第一百四十二章 曲辕犁
孙守拙急了，往前迈了半步。
“那你要多少？咱们好商量，三十两也成，我再搭你一套新屋的家具……”
楚小满还是摇头，声音却坚定了些。
“孙师傅，您听我说，曲辕犁是造福民生的好东西。”
“这图您拿去，免费给村里用。”
她知道边关的地有多薄。
乡亲们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从石头缝里抠粮食，脊梁都快折断了。
这犁要是能让他们省点力气，多种几垄地，比揣一袋银子在怀里踏实多了。
孙守拙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见有人把吃饭的本事白送出来。
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胸襟比那些读过书的老爷还宽！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喉头滚了又滚，才哑着嗓子道。
“小满姑娘，你这话……你这话让我说什么好。”
楚小满宽慰的笑笑，把图纸又往前推了推。
“孙师傅，您可别光顾着谢我，这犁铧得用铁，木料要硬实的，您做的时候费些心，头一架出来先送我家来，我让秦峥拉到地里试，好不好使，试过才知道。”
孙守拙立刻点头，腰板都挺直了。
“放心吧，我干了大半辈子木匠活，一口唾沫一个钉。”
“这犁要是做差了，你把我这招牌摘了当柴烧！”
楚小满弯了弯眼睛，“那我可记着了。”
孙守拙也不再废话，小心翼翼地收好图纸。
又把楚小满引到油灯下，指着图上几个位置细细问起来。
楚小满一一答了，孙守拙越听眼睛越亮，最后拍着大腿连说三个“妙”字。
他把图样按在胸口，送楚小满到院门口时还在念叨。
“你说你这这脑袋瓜到底咋长的，我做了这么多年犁，就没想过把辕弯一道……”
楚小满从木匠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快到秦家门口时，她脚步一停。
草丛里传出极轻的一声呜咽。
她蹲下去，拨开草，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一只小黄狗缩在里头。
瘦得肋骨根根可数，两条后腿直打颤，怯生生地望着她，想躲又没力气躲。
她蹲在那儿没动，心里先软了半截。
这小东西，也不知在草里缩了几天了。
她往左右几户人家扫了一圈，院门都闭得死紧，连个寻狗的动静都没有。
这年月人都吃不饱，谁还养得起狗。
八成是被丢出来的。
再在外头挨一宿，明早怕就冻硬了。
她叹了口气，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喂，你走运了，我家正好缺个看门的。”
她慢慢伸出手。
小狗哆嗦着往后缩了缩，又停下来，鼻尖颤颤地凑近，在她指尖上碰了一下。
湿乎乎的，凉得她心尖一揪。
“走了，回家。”
楚小满把它从草里捞出来，拢进怀里。
小黄狗轻得没什么分量，抖着抖着，慢慢安分下来，拿脑袋往她衣襟里拱。
楚小满低头瞅了它一眼。
这小家伙，倒挺会找地方。
最近村里不太平，养条狗看家护院，粮食也够吃，不差它这一口。
她抱着狗进了院。
陈秀丽正收衣裳，听见门响回头。
一眼瞧见她怀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哎哟一声凑了过来。
“哪儿捡的？瘦成这样，皮包骨了都。”
“路上捡的，缩在草丛里，叫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楚小满把狗放在地上。
“娘，咱家养条狗吧，会看门，不白吃。”
小黄狗怯怯地靠在楚小满脚边。
尾巴贴着地，轻轻晃了两下，像在给自己壮胆。
陈秀丽最见不得这种小可怜，蹲下把狗抱起来掂了掂。
那狗崽子也不挣扎，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她，尾巴尖小幅度地摇了两下。
“狗来富，既然是自己找上门的，那就先养着吧，往后就住咱家院角，守夜看家，别白吃干饭啊。”
她手脚麻利地从锅里拨了小半碗饭，又浇了点菜汤，搁在院角。
小黄狗起初还怯生生的，闻着香味实在忍不住，一头扎进碗里。
吃得又快又急，噎得直抽抽，尾巴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楚小满看它吃得欢实，心里也松快。
这狗瘦是瘦了点，骨架倒不差。
养上十天半月，准能长成看家护院的好手。
正想着，鸡窝那边却忽然炸了锅。
小黄狗吃饱了饭，挺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摇着尾巴去嗅鸡窝。
那母鸡刚下了蛋，窝里正宝贝着，见个生面孔探头探脑地过来，翅膀一张，炸着毛咯咯咯地叫起来。
小黄狗吓得往后一缩，又不肯服软，偏要逞强，伸出前爪去够鸡窝边上的干草。
母鸡哪能忍这个，扑棱着翅膀就啄了过去，正中小黄狗脑门。
小黄狗嗷一嗓子蹿开，慌不择路往菜田里跑，四条小短腿在刚冒头的菜苗间一阵乱踩。
楚小满看得眼皮一跳。
这小东西，饭还没消化呢，先学会祸祸地了。
她正要追过去，就听东屋门口砰的一声。
秦城推着轮椅出来，一眼瞧见菜田里的乱象，急得直拍扶手。
“哎哟，我的菜，狗崽子你给我出来。”
楚小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趁小黄狗从药田边蹿出来的空当，伸手一把捏住它后脖颈，稳稳提了起来。
小黄狗四脚悬空，立时老实了。
楚小满把它提到眼前，板着脸跟它对视。
“你挺能啊，头一天进门，就把鸡惹了，把菜踩了，把爹也气着了，你知道这个家的地是谁罩的吗？”
小黄狗耳朵往后一贴，尾巴讨好地晃了晃。
“以后田里不许去，鸡窝边三丈远绕着走。”
楚小满一本正经地跟它讲道理。
“不然晚上没饭吃，听见没？”
小黄狗也不知听懂没有，讨好地呜了一声，尾巴晃得更欢了。
得，看这表情就知道是左耳进右耳出。
她正要再教育两句，余光里忽然出现一双熟悉的旧布鞋。
楚小满抬起头。
秦羽就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块油纸包着的肉，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眼睛却亮极了，嘴角动了动，笑了。
“这是在……训狗呢？”
楚小满眼睛倏地亮了。
她稳稳地把小黄狗往旁边一放，快步走到秦羽跟前。
仰脸看他，眼底的笑意漫开来。
“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家里好给你留饭。”
秦羽把肉往矮墙上一放，声音低沉却带着笑。
“军中打了胜仗，发了肉，我想着你们今晚能加菜。”
秦峥从屋里冲出来，一眼看见墙上那块肉，眼睛直放光。
“娘，好大一块肉。”
秦燕紧跟在后头，咽了咽口水，拽着楚小满的袖子直晃。
“嫂子，今晚炖了吧，我烧火。”
楚小满被这俩一左一右夹着，心里那点重逢的甜瞬间被冲淡一半。
好家伙，你们哥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你们眼里就剩那块肉了？
秦羽这家庭地位，怕是不如一条猪后腿。
秦羽倒是好脾气，伸手在秦峥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你俩是更希望我回来呢，还是肉回来？”
“肉……不是不是，哥。”
秦峥捂着脑袋，眼珠子还黏在肉上没挪开。
秦城上下扫了两眼，开口道。
“峥儿，还愣着干什么？给你哥烧洗澡水去，越大越没眼色。”
他又朝秦燕递了个眼神，秦燕心领神会。
麻利地搬了张小板凳出来，特意摆在楚小满旁边。
“哥，坐这儿。”
秦羽被她这过分殷勤的模样弄得有些好笑，到底还是走过去坐了。
秦峥提着热水出来，又翻出干净衣裳搭在椅背上。
“哥，你先擦把脸，水正热着。”
陈秀丽从灶间出来，扫了眼秦羽那双老往楚小满身上飘的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抄起锅铲在围裙上蹭了蹭，一手一个，把秦峥秦燕往后拽。
“行了行了，人回来就好，你俩跟我去灶间把肉切了，别在这儿挤着，让你们哥喘口气。”
秦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走了。
秦燕捂着嘴笑，小跑着跟上去，临走还不忘回头冲楚小满挤挤眼。
院里静下来，只剩风从墙头过。
小黄狗趴在墙根，已经困得迷迷瞪瞪。
秦羽把凳子往楚小满那边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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