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经年之后
申时初,章序衡穿着簇新的月白中单,鸦青苏杭绸直裰,外罩月白鹤纹大氅,竹青垂绦悬一枚苏合香囊,脚踩着白鹿皮锦靴迈进门槛。
堂倌瞧见这气度便知是个贵公子,赶忙迎上前,热情道:“公子要喝什么茶?我们这儿有阳羡雪芽、君山银针、虎丘、佘山等品类的茶,招牌饮品便是牛乳茶。”
章序衡不打哑谜:“我认识你们东家。”说罢,他径直走到柜台右侧的偏阁,便见透雕桂花纹屏风后,端坐着一位窈窕淑女,正提笔写字。
“阿念。”一道温润清越的嗓音穿过屏风传来。
只一声,苏时念便认出是何人唤她,她笔尖顿了下,压下内心的心绪,慢慢搁下了笔,再抬头时,就见章序衡已经绕过屏风,走到她面前。
苏时念怔愣地看了他一会儿,两人相顾无言,脉脉不得语。
还是章序衡再次开口:“阿念,你不必担心,你在扬州的事,他不知道。”
苏时念回过神来,暗叹章序衡总是能第一时间用一句话就打消她心中的疑虑,这才起身招手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迎着她的方向,章序衡走到一张花梨木方案边,撩袍坐下。
“茶肆的牛乳茶是我自己做的,我给你做一杯。”苏时念说罢,用方巾将宽袖挽起,随后便忙起来。
章序衡太久没有见到她了,他曾以为在松江那日是二人的最后一面,不曾想她逃出皇宫后,在扬州开了一家茶肆。
趁着她做茶的缝隙,章序衡一面说了自己在杭州的近况,一面说了他一直都有留意金宝钱庄的取钱情况,但一直不见苏时念取,因为尚未婚配,休沐时时间比较多,就喜欢在杭州、南京和扬州三地走走,这才荣幸找到了苏时念。
三言两语交代了找来的过程,茫茫人海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这其中的辛酸又岂是言语能够道明的。
苏时念大体也能够猜到这个过程的艰难,待做好了茶,便端了过去。
章序衡素来话不算多,今日从进门开始,他几乎没有停下来,这会儿正说得口干,端起牛乳茶喝了一口,只觉得又甜又暖,像是苦尽甘来了。
“好喝的。”这三个字说出来,他都有些哽咽,蓦然低下了头。
“你过得怎么样?”
两人异口同声问,双方都愣了下,目视着对方,竟不自觉笑出来了。
苏时念先说:“我现在过得挺好,当年太后安排我假死离宫,扬州是我很喜欢的地方便来这边安家,开的这家茶肆也足够养活我自己,日子过得自由自在,也没有那么多礼仪规矩去烦扰自己。”
“那就好。”章序衡接话,“我过得也还行,只是每次十三皇子问及你时,我都找旁的借口含糊过去。我目前还在杭州做知府,杭州官场鱼龙混杂,自陆述担任浙直总督后,我能体会到他对我的照拂。”
话至此处,他又轻轻笑道:“哪曾想陆述是太子的人,当年是我误会了你,总以为你与陆述有私。”
“都过去了,不提当年。”苏时念说罢,执着玉勺,一小口一小口喝着。
章序衡便不再说过往,转而提及如今的他最为关心的事,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迄今尚不知你还活着,更是空悬后宫,想来待你也算情深意重,你打算一辈子在扬州吗?”
苏时念不带半分犹豫道:“目前是打算这样。”
章序衡松了口气,只觉苏时念没有想法回宫便是好事,两人又说了些旁的话,直到夜幕降临,茶肆即将歇业,他才问了许久想问的话。
“阿念,日后我还能到扬州找你吗?”
他终究不敢直说“如今你是自由身,我也一直未娶,我们是不是还有再续前缘的可能?”
但苏时念听明白了,即便在松江时就已经说日后不要再惦记她了,但章序衡仍旧放不下,她也明白并理解,只是她没有那个心思去想日后的事。
何况景明三年春三月未到,她对未来的一切都很迷茫。
章序衡见她低垂着眸子,昏黄的灯光下,将她白皙的五官照亮,像是镀上一层温暖的光,偏偏又怕她说出口的话,像刀子般疼。
见她难言,章序衡便道:“夜深了,我再待下去,对你名声不好,我先走了。”
他有些遗憾地转身,下一秒身后传来了苏时念的声音。
“章持正,如今整个江南都在陆述的管控之下,他原又是锦衣卫指挥使出身,警觉性极高。若发现你时常往来扬州,怕是会发现蛛丝马迹。”
“所以明年这个时候,你再来扬州。”
最后一句落下,苏时念明显看到他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下,很快又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意:“好。”
章序衡的不期而遇,就像是在平静的潭水中激起一圈波澜,轻轻地掠过苏时念的心。
苏时念想,若《巍史》记载没错,景明三年十二月,她是可以考虑新的生活了。
……
然而景明三年的春三月,并未如《巍史》记载那般,传出萧长执驾崩的消息。
而章序衡也在同年的隆冬腊月,再一次来到了扬州。
与上次的淡然不同,这次他明显感觉到苏时念心中装着很多的事,她失神地看着窗外红梅落雪,眉间藏着淡淡的忧愁。
两人正在围炉煮茶,章序衡只觉胸中晦涩难当,全然不复上回的意气风发,剥了个金橘递给苏时念,冲她灿然一笑,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你心里是有他的,对吗?”
苏时念沉默了良久,随后才转回视线,看着他道:“做苏贵妃那一年,我的确喜欢过他。但现在,我更喜欢我自己,也不想去改变如今来之不易的生活。所以……”
“阿念。”章序衡连忙打断她,眼底有不甘,更多的还是坚定,“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必有负担,我自愿的,只要他一日没有找来,我便一日等下去。”
苏时念知他执拗,只低下了头道:“其实你不必如此。”
“这些年我无数次问我自己,倘若有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不会冷落你,一定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我自己一开始没有珍惜,所以我不怨恨任何人。”
章序衡声音愈发笃定,“如今上天又给了我机会,我便不会放手。我在杭州经营多年,也有自己的人脉,来扬州绝不会让人发现端倪,更不会让你陷入险境。即便不能长相厮守,能偶尔来看看你,我心里的愧疚也会少些,你就当我是赎罪罢。”
苏时念只叹息一声:“本以为我与他是孽缘,想不到与你也是。”
听到这里,章序衡忽然艰涩地笑了:“这些年我时常去寺庙,去探求因果轮回。”
“大师说前世因,今世果;今世求,来世缘。你是我命中的劫难,也是我的福分,祸福相依,难舍难分。倘若这辈子没有缘分,只要不放弃追随着,下辈子也能够求来缘分,我总能够等到你。”
因章母时常礼佛,章序衡同样信奉佛法,苏时念心知更是劝不住,只无奈地笑笑。
目送他离开后,她独自坐在炉火边,喃喃说:“真是个傻瓜。”
她又何尝不傻?
本以为离开萧长执,就能规避《巍史》里的结局,可景明三年春三月已过,萧长执依旧稳坐龙椅。她苦苦防备了一年半,到头来才发现,命运早就不受控制。
既然如此,又何必终日活在恐惧里。活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年复一年。
萧长执当政的六年半,知人善任,恭俭爱民,察纳雅言,就连那些御史都对他的政绩无可诟病。
唯有一桩,便是后宫。前朝处理得再好,后宫空悬五年,始终是令人担忧。
萧长执对此早有打算,竭力以储君规范培养十三皇子,群臣一开始觉得不可思议。
素来文不成武不就的十三皇子,也愿意接受萧长执的教导,更逐步显露出合格储君的模样。
后来朝臣再谏言时,萧长执就说:“朕与十三皇弟兄友弟恭,如今有朕亲自教导,更有颜存礼这样德高望重的太傅辅助,又有太子少师王伦从旁督导,如今十三皇弟的能力,诸位群臣皆有目共睹。”
“朕与群臣共治天下,只想听诸位臣僚商议国事,至于朕的私事,就不必拿到朝堂上来讨论了。”
群臣无可奈何,毕竟天子的情史,他们都心知肚明,到头来只叹一句若苏贵妃尚在,或许就不至于无皇嗣。
最愧疚的莫过于李太医,是他说了天子绝嗣,导致五年来天子不近女色,他总惶恐是自己的原因,这日他心有不安地去问天子。
萧长执闻言,浅笑一声,说:“朕无论有没有绝嗣,只要不是苏贵妃的子嗣,朕都不想要。”
当然他没有说的是,这些年他也劝解自己,多观察旁的女子,或许就能够明白旁人的好。
然而他捕捉到的目光,多半都是谄媚与逢迎,只一眼,他就觉得厌弃。
每当感到孤寂时,他就回到养心殿,坐在苏时念喜欢的贵妃榻上,看着为她画的丹青,摩挲着她做的锦鲤风筝……这些年所有与她相关的物件,从来都不许旁人触碰,只命宫人每日将这些东西擦拭得干干净净。
萧长执一遍遍问着自己,倘若当年封苏时念为皇后,她是不是就不会寻死?
“五年了。”萧长执的眼里盈满了泪水,低头喃喃说,“朕五年都没有见过她了,就连母后都说是朕害死了她。”
刘回连忙道不是,宽慰道:“太后娘娘这些时日抑郁寡欢,李太医说若长此以往,怕是会折损寿数,陛下可要摆驾慈宁宫?”
萧长执心知刘回是不想让他继续陷入痛苦的回忆中,利用别的事让他宽心。
萧长执兀自冷笑:“朕想要留下的人,一个都留不住。母后要朕成全她与燕王叔,可谁来成全朕?”
说罢,他想了许久,似自嘲道,“朕去看看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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