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雨林从一把刀开始

直升机起飞的时候，十一名选手终于有了后悔的时间。

机舱里没什么人说话。

螺旋桨从头顶压下来，震得胸口发闷。每个人都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膝盖前放着刚签完的赛事确认书。

二十一天。

没有食物，没有鞋，没有人类文明。

只有一把刀、一块打火石、一张地图。

陆小舟盯着自己的鞋看了很久，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这双鞋陪我跑过三座城市。”他小声说，“没想到最后要在墨脱跟它分手。”

尼克汉斯拍拍他的肩：“你可以给它写封信。”

“写什么？”

“亲爱的鞋，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陆小舟瞪他一眼。

苏酥坐在靠窗的位置，倒是很安静。

她的急救包已经被节目组暂时收走，口袋里的奶片也被逐颗登记，连唐圆圆偷偷塞进她衣领里的薄荷糖都没保住。

“太浪费了。”苏酥盯着那颗薄荷糖，语气里全是遗憾。

唐圆圆隔着两排座位，小声说：“酥姐，二十一天后我给你买一箱。”

苏酥这才勉强点头。

白茶坐得最远，脸色比机舱顶灯还白。

高空赛失利和网上的嘲讽都堵在她胸口。可云层散开、下面的山露出来时，那些气全被吞回去了。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山。

一座座巨大的黑绿色山体挤在一起，像远古巨兽蜷缩的脊背。云雾缠在半山腰，江水在谷底闪过一线冷白，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出它冲得很急。

山缝里全是林子。

深得发黑。

“这就是墨脱？”方芳的声音有点抖。

韩枭坐在前排，没有回头。

“赛事区在墨脱雨林边缘，外围勘测过，路线也做过安全标记。”

“但标记不等于有人替你们走。”

直升机忽然向下压。

机身穿过一层浓雾，所有人的视线骤然清晰。

下方是一片狭长空地。树冠在风里摩擦，发出潮湿的闷响。空地尽头是灰色帐篷和医疗车，红色标志在浓绿里刺得人眼睛发疼。

再往外，就是原始雨林。

没有路。

只有藤蔓、巨大的叶片、黑色泥土和看不到尽头的阴影。

直升机落地时，陆小舟嘴唇都白了。

“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韩枭笑了：“来得及。直升机还没熄火。”

陆小舟看了眼镜头，又看了眼苏酥。

苏酥正在数树。

“这边树多。”她说，“应该有水。”

陆小舟咬咬牙，解开安全带：“我去。”

十一名选手依次下机。

湿热的空气迎面糊上来，像有人把一条刚拧干的毛巾盖在脸上。脚下的泥地松软，踩下去能闻到腐叶、苔藓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酥站在空地边缘，鼻子动了动。

“这里的空气比城市好。”

唐圆圆在工作人员区差点急哭：“酥姐，你能不能先紧张一下？”

“我在紧张。”苏酥说，“我紧张这里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唐圆圆：“……”

选手们被带进临时更衣帐篷。

按赛事规则，私人衣物、鞋袜、饰品和随身物品全部交出，只保留统一贴身运动内衣。更衣分区完成，镜头严格屏蔽。

方芳却第一个从帐篷里出来。

她还穿着自己的衣服，眼眶通红，显然已经哭过。

“韩导，我退出。”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韩枭快步走过去：“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方芳咬着唇，声音发紧：“我生理期快到了。二十一天，没有基础卫生用品，没有换洗的东西，在这种地方我撑不住。”

她看了眼幽暗的雨林，鼻子一下红了。

“我不是怕输。我是真的没办法拿自己的身体赌。”

没人笑她。

所有人都沉默了。

韩枭点头：“退出申请通过。医疗组会先做检查，再送你回安全区。”

方芳攥紧衣角，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转身往医疗帐篷走。

苏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人类身体确实麻烦。

除了会饿、会困、会生病，还会在最不方便的时候自己闹意见。

十分钟后，起始区只剩十名选手。

韩枭没给他们太多伤春悲秋的时间。

工作人员推来十只黑色帆布袋。

“每个人一个。”

袋子打开。

里面只有三样物资。

一把小臂长的求生刀，一块打火石，一张塑封的墨脱赛事区地图。

除此之外，还有一台巴掌大的黑色摄影机，以及一条细长的定位项链。

“摄影机经过特殊改装，防水、防摔、续航足够，能自动连接卫星中继。”韩枭拿起一台示范，“现在起，每个人都会开启独立直播间。”

尼克汉斯问：“可以关吗？”

“不能。”

“也就是说，二十一天都被看着？”

“只要在赛事区，就会。”韩枭说，“医疗与个人隐私区域会按协议屏蔽。比赛看的是求生，不是窥探。”

白茶忽然问：“你们在附近？”

“在。”

“那为什么不帮？”

韩枭看着她：“因为这是比赛。”

“我们只负责监管边界和生命安全。被有毒动物咬伤、严重失温、重大外伤、生命体征异常，救援会第一时间进场。”

“定位项链只负责定位、求救和生命监测，不会给你们指路。”

“救援一旦介入，挑战终止。”

她抬手指向雨林深处。

“其余的，自己解决。”

苏酥拿起刀，在掌心掂了掂。

不重，刃口也够锋利。

她又展开地图，视线扫过河流、陡坡、禁入区和外围救援点。

“起点在哪？”她问。

韩枭抬头。

“你脚下。”

工作人员依次发下摄影机和定位项链。

镜头亮起红点。

直播间标题同步弹出。

【苏酥的墨脱二十一天】

【雷木垚的墨脱二十一天】

【白茶的墨脱二十一天】

……

弹幕刚涌进来，就看见苏酥低头研究地图，神情平静得不像要进二十一天雨林，倒像在挑哪家外卖配送范围更大。

韩枭退到警戒线后。

“倒计时十分钟。”

“十分钟后，十名选手必须离开起始区，进入各自选择的方向。”

“二十一天后，回到这里。”

“坚持着，活着回来。”

雨林深处传来一声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长鸣。

陆小舟打了个哆嗦。

白茶看向苏酥，眼底掠过一抹狠色。

雷木垚已经把地图折好，率先朝一条溪流方向走去。

陆小舟凑到苏酥旁边：“酥姐，你看中哪边？”

苏酥指向最密的林子：“树多，叶子大，潮气重，可能有水和物资。”

陆小舟立刻说：“那我走左边。不跟着你，免得观众说我抱大腿。”

“很好。”苏酥点头，“别抢我物资。”

“我也没打算抢！”

“那就活着回来。”

陆小舟愣了愣，用力点头：“你也是。”

苏酥抬头看向最密的那片林子。

藤蔓垂落，雾气像一层灰白的纱。

她忽然笑了一下。

“物资真多。”

倒计时开始跳动。

九分五十九秒。

墨脱的二十一天，从一把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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