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五十万和一只脚

沈艳春脚底那层宽叶，已经被血浸透了。

雨水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淌，混着血，在泥地里拖出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她靠着树根坐着，脸白得厉害，嘴唇却咬得死紧。

“怎么还在流？”邱宁蹲在旁边，声音都发颤。

秦一把新摘的宽叶压上去，手上全是泥：“石片划得深，又泡了雨。先压住，别乱动。”

沈艳春点点头，额头却不断冒汗。

雨棚外早就黑透了。没有火，摄影机只能用夜视模式拍出一片灰绿。直播间左上角的数据安静地跳着，像完全不知道谁在流血。

【第2天  21:56】

【当前气温：20.4℃】

【当前湿度：99%】

【距离终局：19天19时44分】

雨水不会因为谁流血就停下来。

沈艳春盯着自己被叶子包住的脚，忽然笑了一下。

“我以前业余打网球，脚踝崴了都照样上场。”

没人接话。

“这点伤不算什么。”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服所有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酥看着那片不断渗红的宽叶，问：“那你为什么来比赛？”

沈艳春愣了一下。

雨落在叶片上，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头说：“我退役四年了。老家没有巴西柔术馆子，我只能去大城市做兼职教练、带课，挣得不算多。”

她抬起手，抹掉脸上的雨水。

“我女儿和我妈在老家。我是个单亲妈妈，女儿一直跟着我妈。可我妈今年身体不好，要做手术，家里的存款越来越少。”

“我想，万一呢？”

她声音发哑。

“万一我能拿到五十万，给我妈做手术，回到那个小地方开个小卖部，照顾母亲，带着女儿过日子。”

“我就不用总把她留给我妈了。”

白茶原本抱着膝盖，听到这里，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淡了下去。

“你女儿多大？”她问。

“七岁。”沈艳春说，“以前我去外地打拼，她还会数着日历等我。现在长大一点，视频里不哭不闹了，就问我一句，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沈艳春看着黑漆漆的雨林外，声音很轻。

“我总说，等妈妈攒够钱，就天天陪你。”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比雨水还凉。

“总不能一直骗孩子。”

邱宁低头盯着地上的水洼，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也想起了妈妈。出发前，妈妈给她塞了两块巧克力，说比赛别逞强。巧克力早被节目组收走，她当时还嫌妈妈啰嗦。

白茶沉默半天，小声说：“你很坚强。”

沈艳春没回答。

她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一点，仿佛挺直了，脚就不会疼。

苏酥没有说话。

她发现人类的感情确实很多，多得很麻烦。

有些父母能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孤儿院，有些人生孩子只是为了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可也有人为了孩子和父母，愿意拖着一只快走不动的脚，钻进二十一天的雨林。

苏酥很难理解。

在她看来，活着就该先保住自己。自己没了，再多承诺也没有地方兑现。

可她也看得出来，沈艳春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疼。她只是把女儿和母亲放在了自己前面。

这种选择很不理智，却又重得让人没法随便嘲笑。

“可你的身体不能撑到最后。”苏酥开口，语气依旧很理智，“现在还有十九天。你再流血、再淋雨，走不了多远。”

尼克汉斯立刻说：“我可以背沈姐。”

雷木垚也点头：“我们几个男的轮流背。”

众人都看向他。

老雷平时说话像在念求生守则，今天却难得没先算体力消耗。

“但得先说清楚。”他看着所有人，“注意安全，别意气用事。要帮，也得保证我们有能力走到终点。”

他顿了顿，才道：“都是做父母的。我懂她想坚持到最后的心情。”

秦一也说：“实在不行，我们走慢一点。”

沈艳春眼眶更红了。

苏酥却摇头。

“不行。”

她直接看向沈艳春颈间的定位项链。

“叫工作人员。你伤口一直出血，又泡在这种水里，继续拖很容易出问题。”

“背着你的人体力会消耗得更快，其他人也会更难坚持到终点。”

沈艳春咬住嘴唇。

苏酥继续道：“人可以有很多方式挣钱。你现在这样不是坚持，是做无用功。”

“冠军一定是我的。”

“节目说撑到二十一天的人都有五十万，可你要拿一只脚去赌一场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比赛，不划算。”

苏酥说完，直播间反而安静了几秒。

【她这话很扎，但没有错。】

【沈姐退出才是对孩子负责吧。】

【可五十万对她来说可能真的是一条路。】

【苏酥也太冷血了，她就是想独吞奖金。】

庇护所里静了一瞬。

这话很直接，直接得有点扎人。

可没人反驳。

沈艳春低声道：“没关系，我不会耽误你们的进度。本来就是个人赛，你们没有必要为了我做什么。”

“我可以慢慢走。”

“撑到第二十一天。”

苏酥问：“终点在节目组标记的集合地。你怎么走过去？”

沈艳春没有说话。

陆小舟忽然拽了拽苏酥的胳膊，把她拉到离众人远一点的位置。

“你怎么了？”他压低声音，“你平常不会管这种事。按你的性格，这会儿应该淋着雨、吃着肉、喝着竹筒里接的水。”

苏酥挑眉：“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

“差不多。”陆小舟很诚实。

苏酥回头看了一眼。

秦一正帮沈艳春重新压住伤口，雷木垚在挑能垫脚的干叶，尼克汉斯脱下自己的叶子护脚想给她包一层，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是啊。

她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们想帮就帮。

苏酥没再过去。

她真的按照陆小舟说的，坐到雨棚最边上，撕下一块豺肉，喝了一口竹筒里存下的雨水。

肉冷了，硬得像嚼树皮。

雨水也没味道。

她吃得很不高兴。

【第2天  23:31】

【当前气温：17.8℃】

【当前湿度：100%】

【距离终局：19天17时09分】

雨终于停了。

可没人因此高兴。

没有火，湿气像钻进骨头里。庇护所挡住了大部分雨，人却还是冷得发抖。蚊子没有雨帘阻拦，反而围得更近。

白茶缩在最里面，已经懒得骂人。江亦辰抱着膝盖，小声哼了两句歌，没哼完就被蚊子叮得停了。陆小舟抓得脸都皱成一团，偏偏还要装作自己没事。

十个人谁都没睡。

苏酥一边拍蚊子，一边想起陆小舟说的话。

她不该管。

可在末世，最早的感染者之一，就是脚底被割伤后又踩进了带虫的污水里。没人把那道伤当回事，等他发热、抽搐、咬人时，整片城区已经乱了。

后来，世界变成一片地狱。

苏酥盯着沈艳春那只被宽叶包着的脚，心里莫名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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