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只求先生赐小生一处安身之地

吴常没应。

“动静一旦闹大隔壁街坊全得跑过来看，大过年的，咱这一院子的人与妖……”黄皮子的爪子往身后众妖虚指了一圈。“到时候根本说不清。”

“两位老人家还在灶房里，吓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妖精的脑子转得比年轻人快。

吴常还在想怎么处置，他已经把最坏的后果列出来了，追出去打，动静大，邻居来围观，一群妖精暴露。

不追，放任它在外面闹，阴气渗进来迟早被王秀丽感觉到异常。

最稳妥的办法，是把门关死，就地解决。

吴常抬手，两根手指朝院门方向一指。

“全部退回院内。”

“院门插死，房门关严，窗户封上，不要有一丝声响传到外头。”

“就地等它进来，关门打狗。”

苏婉卿反应最快。

身板从廊柱边窜出去，三步冲到院门前，实木门板合上，铁栓插进石槽里，又回头从柴垛旁搬了四块劈好的粗柴，横着抵在门板底部，抵得死死的。

聂小倩的手从羽绒服袖口伸出来，五指微张。

院子里本来没有风。

但从她指尖开始，一股极细的气流沿着墙根蔓延开来，顺着窗框的缝隙、门板的接缝、檐下瓦片的间隙，一寸一寸地贴上去。

阴气往内收，妖气往内压，声音、气味、灵力波动，全部被这层气流屏障挡在院墙之内。

从外面看过来，这座青砖院子跟隔壁张婶家没有任何区别。

安安静静，炊烟升着，门窗紧闭，不过是在守岁过年的寻常人家。

吴常扫了聂小倩一眼。

活干得漂亮，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快。

千年幽魂对阴气的操控精度不是吹的。

院内的温度还在降。

腊肠上的油脂凝成了白霜，石桌上没收的瓜子壳被冻在桌面上，炭炉里的火苗矮了两寸，炉膛壁上结了一层薄冰。

年味在这一刻被割裂了。

红纸春联、糖果碟子、蒸屉里的年糕，所有属于人间烟火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寒意。

好似一幅喜庆年画被硬生生从中撕裂，一半是人间温热，一半是幽冥酷寒。

晚上，堂屋里，火炉烧得正旺，吴国昌和王秀丽已经去睡了，电视开着，放的是春晚，刚好盖住外面零星的鞭炮声。

妖灵们散坐四周，维持着过年守岁的样子。

祁天华端着碗汤靠在椅背上，黄皮子缩在角落矮凳上打盹，梅三娘坐在灯下，手里还攥着那副缝了一半的护膝。

小金狐蜷在吴国昌脚边，尾巴盖着鼻尖，呼吸均匀。

十二点整。

电视屏幕跳了一下。

画面没断，但色调变了，灯光在屏幕上褪成灰白，主持人的红色礼服变成惨淡的粉，观众席上的彩带像蒙了层尘。

火炉里的炭火还在烧，但不是红的了。

炭光一寸一寸被侵蚀，从底部开始泛白，火焰轮廓还在，颜色已经死了。

白火。

吴常的瞳孔收缩。

惨白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活人的血色被滤得干干净净。

门窗开始抖。

整扇木门在框里来回磕，节奏不规则，像有什么东西正用指节一下一下叩着门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试探着找薄弱的位置。

窗玻璃上凝出水雾。

那水雾泛着灰白，带着一股油腻黏滞的质感，顺着玻璃内壁缓缓淌落，流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暗黄污浊的水渍。

就在这时楼梯板响了。

不是踩上去的那种响。

是从下面传上来的。

像几十根枯树枝同时折断的声音，密集地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一寸一寸往上顶。

灰黑色的粉末从砖缝里渗出来。

最先是薄薄一层，像有人在地板下面撒了把骨灰，从缝隙里被什么东西吹上来。

然后量大了，灰粉从每一条砖缝同时涌出，铺在地面上，往四周扩散。

碎骨。

泛黄的碎骨片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一块接一块，带着细微的嘎吱声往上爬。

碎骨片升了。

离开地面，在半空悬停，旋转。

越来越多的碎骨从缝隙涌出来加入盘旋的骨流，客厅正中央形成了一个灰白色漩涡。

骨粉味。

比早上院子里闻到的浓十倍。

像掘了一座千年坟冢扬起来的尸灰，呛得人眼睛发酸。

碎骨凝聚了。

漩涡收拢，碎片相互咬合、拼接，关节连上关节，骨节嵌入骨节。

三秒。

一具巨型枯骨虚影悬浮在客厅正中。

比活人大了两圈，灰白色骨架布满蛛网状的裂纹，肋骨间隙透着惨白的光。

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吴常的方向，幽绿色的光点在深处明灭不定。

下颌骨缓缓张开。

“先生……”

声音从骨架深处传出来，凄婉的，颤抖的。

“小生死于千年前乱葬岗中，尸骨无人收敛，孤魂野鬼，漂泊至今。”

那两团幽绿的光变得暗淡，眼眶微微下倾，略带悲戚地说道。

“千年来日日受风霜侵蚀，夜夜遭野魂欺凌，无片瓦遮身，无寸土安魂，何其凄苦。”

骨架的声音越说越颤，连裂纹都在配合着抖动，整具枯骨上散发出的浊气刻意收敛了七八成，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灰雾笼在周身，营造出一种衰微将灭的模样。

“听闻先生持有上古奇书，可庇护无依灵体……小生愿倾尽一身修为，终生听凭差遣，只求……”

它的声音哽了一下，颈椎关节咔哒一声，巨大的枯骨身躯缓缓在半空矮下去，做出一个跪伏的趋势。

“只求先生赐小生一处安身之地。”

白色的炉火映着一屋子人的脸。

妖灵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梅三娘眼里满是戒备，祁天华的脸拉得老长。

聂小倩站在廊柱阴影里，周身的阴寒之气往内收了又收，最大限度压制存在感。

苏婉卿的嫁衣袖口黑雾翻涌，被她反手按在膝盖底下压住。

吴常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盯着那具枯骨看了三秒。

体内契约脉络传来的信息，远比眼睛看到的东西诚实得多。

此物体内封存的浊气，足足是它外放气息的六七倍之多，全部禁锢在骨架之内，刻意隐瞒不泄。

要是真的衰微将灭，撑不出这么完整的骨相。

要是真在乱葬岗苦等千年，不会养出这么重的浊气。

乱葬岗的骨妖。

这种东西吴常在爷爷留下的手札里翻到过。

不是什么孤苦无依的可怜鬼，是最典型的寄生型阴物。

它们漂泊不是因为找不到地方落脚，是因为没有宿主愿意收留，每一个曾经收编它们的修士或精怪，最后都被它暗中吸干了生机。

博取同情，攀附宿主，蚕食生灵。

这套路跟传销差不多，先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等你心软收了它，回头连本带利从你身上抽。

“演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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