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手机给我

黄佑安是第一个凑上来的。

傍晚，张念姝坐在后院槐树下刷视频。

黄佑安路过，尾巴先到，毛茸茸的尖端从她肩头上方伸过来，正对屏幕。

画面里一只橘猫从柜顶跳下来，四脚朝天摔进纸箱，箱子弹了两下。

黄佑安笑出声。

“再放一遍。”

张念姝往回拖了进度条。

橘猫再次起跳，再次四脚朝天。

黄佑安的尾巴因高兴拍在地上。

“此猫轻功不行。老夫若是这体型，至少稳稳落地……”

下一条推送：一只柴犬戴着墨镜坐在婴儿车里被推着逛街，配乐是《好日子》。

黄佑安不走了。

他盘腿坐在张念姝旁边，尾巴搭在膝盖上，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屏幕前，刷了一个半小时的搞笑动物合集。

期间黄佑安贡献了七次大笑、三次拍大腿、一次笑到尾巴变回原形又赶紧收回去。

梅绾第二个来的。

她路过后院去收银台取铜镜，余光扫到屏幕上一个女人在教画眉毛。

脚步停了。

“……她用的什么笔？”

“叫眉笔。”张念姝把手机偏了偏角度。

梅绾在旁边站了三分钟。

看完眉笔教程，又看了一条腮红手法，再看了一条古风发髻改良教程。

“这个簪法不对。”梅绾指着屏幕，笃定地说道，“铜簪斜插应从右鬓入，她从左边走，整个重心是歪的。”

两个女人就着一条发型视频讨论了十分钟。

韩鱼苍是被声音吸引来的。

他经过的时候，手机正在放一部讲安史之乱的历史纪录片。

旁白说了一句“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安禄山于范阳起兵”。

韩鱼苍的脚钉在地上，皱眉道。

“十一月初九？我记的是冬月甲子日，换算过来该是十一月十五。”

他凑过来看了三十秒，又听到一处表述。

“不对。哥舒翰守潼关，兵力没有二十万，最多十八万出头，其中还有大量临时征召的团练……”

张念姝抬头看他。

韩鱼苍已经蹲下来了，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眉头拧着，嘴里碎碎念：“这纪录片谁审的稿？”

虫五的出场最直接。

他以十多岁小孩的人形蹿过来，趴在张念姝另一侧，脑袋几乎贴到屏幕上。

“姐姐！刷那个！挖土的！上次我看到有人从地底下挖出一条好大的虫子！”

张念姝搜了“户外挖土”。

视频里一个壮汉拿铁锹翻开一片湿土，底下爬出来一条手臂粗的蚯蚓。

虫五看得两眼放光，嘴里嘶嘶吸气：“好家伙……比我还肥……”

祁景和的反应最激烈。

他本来不凑这种热闹。

但某天傍晚路过后院，手机外放的声音飘进耳朵，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枸杞泡酒壮阳是老祖宗的智慧……”

祁景和的脚步停了。

又听了十秒。

“……红枣补血，多吃红枣气色好……”

祁景和的脸黑了。

他走过去。

“红枣补的是脾，不是血。补血走的是归脾汤的路子，单吃红枣顶什么用？”他一只手指着屏幕，反驳道，“还有枸杞，枸杞是滋补肝肾，跟壮阳有什么关系？哪个师父教的？”

张念姝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

祁景和没走。

他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盯着屏幕上那个还在侃侃而谈的年轻人，胸腔里的气一口接一口往上顶。

“红糖治痛经……红糖就是蔗糖！能治什么痛经！”

他气得原地转了一圈。

“老婆子行了一辈子医，要是看到这种东西，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

七天后。

问题开始显现。

排班表上，张念姝负责每晚子时前完成后山展区巡检，查看冥婚体验区的幻境是否稳定，书斋展区的古籍阵纹有无松动，各类灵力节点的运转是否正常。

这活不轻松。

白云山洞天成形之后，地脉灵力活跃，展区设施的灵力负荷比之前高了三成，巡检要细致得多。

第一次偷懒是第四天。

巡检路线本该走完全程四十分钟。

她二十分钟就回来了，在陈海的值班日志上签了“一切正常”。

陈海没多想。

新员工嘛，手脚利索也正常。

第二次是第六天。

冥婚体验区的一处幻境锚点出现了轻微偏移。

苏晚卿当晚演出时，红轿的投影位置向右偏了两寸。游客没察觉，但苏晚卿自己感觉到了。

她跟梅绾提了一嘴。

梅绾查了巡检记录，张念姝签的“正常”。

梅绾皱了下眉，没声张。自己去调正了锚点。

第三次是今天。

书斋幻境的一道阵纹接口松了半丝。

松半丝不算大事。

但如果连续松下去，三天之内幻境会出现视觉抖动，游客体验直接打折。

这条隐患，本该在昨晚巡检中发现。

张念姝昨晚巡检总时长：十一分钟。

剩下的时间，她蹲在后院槐树下，捧着手机看一部民国背景的网络小说。

看到凌晨两点。

深夜。

寅时。

吴常夜巡。

脚步落在碎石小径上，声音很轻。

洞天成形之后他的感知覆盖整座山，巡不巡其实区别不大，但用脚走一遍和用灵觉扫一遍，看到的东西不同。

拐过后院回廊，槐树的轮廓在月色下铺开一片暗影。

暗影底下蹲着一个人。

屏幕蓝光从下往上打在张念姝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明暗分明。

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拇指匀速往上划，频率稳定，三秒一条。

吴常站在回廊阴影里，没出声。

灵觉展开。

张念姝灵体的外层光泽。

七天前刚被洞天愿力修补完毕时，凝实度近乎满的，光泽饱满，边缘清晰。

现在，已经打了八折。

灵体外缘的光晕出现了肉眼不可见的细微涣散，像一杯清水里滴进了几滴牛奶，从透亮变得浑浊。

吴常没动。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逻辑链。

活人刷手机成瘾，消耗的是时间和注意力。

身体该吃吃该睡睡，顶多近视加深、颈椎不好。

灵体不一样。

灵体的根基是执念和道心。

执念越纯粹、越专注，灵体越稳固。

道心一旦被大量杂乱信息持续冲刷，本心执念就会被稀释。

短视频里的人间百态、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每一条都在消耗她的情绪共鸣。

每一次共鸣都是本心的一次微小偏移。

一次两次无所谓。

成百上千次叠加起来，执念的纯度就开始下降。

执念纯度下降，灵体凝实度就跟着跌。

跌到临界线以下，灵道失衡，修为倒退。

再往下就是灵体溃散。

吴常从阴影里走出来。

脚步声响了。

张念姝的拇指停了。

抬头。

“吴公子？这么晚还在巡山？”

吴常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手机给我。”

张念姝愣了一拍。

“……何意？”

“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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