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送上门的八百骑

谢临赶到月亮湾北线时，天已经大亮了。

赵破虏的骑兵已经列好了阵。

韩铁带着火药营守在北坡上，几架投索已经架了起来。

清怡没在城头。

她带着弓手藏在北坡西面的一处土洼后面。

谢临到了之后，朝北望去。

果然有八百余骑。

他们排成松散的几队，走走停停，像在探路。

马上的人果真没穿甲。

有的裹着破皮子，有的就穿了件单衣。

手里的兵器也杂，有刀有枪，还有几个人拿着打狼的骨朵。

谢临看了一会儿，说。

“不是右贤王的人。是流散的部族。草原上没粮了。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月亮湾有粮，就朝南边来了。八成是来抢的。”

石七爷问。

“那打不打？”

谢临道。

“先喊话。让巴图尔去。他这会儿在谷口。让他问明白，是哪个部族的。为什么来。”

巴图尔很快从谷口赶了过来。

他骑马到了前面，用北狄话喊了几声。

对面也回了话。

巴图尔听了，转身对谢临道。

“是塔拉部的。以前跟着大汗的弟弟。大汗一死，右贤王把他们的草场收了。他们没地方去，又没粮。听说月亮湾有粮，就来了。”

谢临听完微微皱眉，总觉得背后有些不简单。

他下意识问。

“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巴图尔神色凝重道。

“想投过来。可他们不敢。怕我们把他们当右贤王的人。”

谢临点头。

“你告诉他们，想投过来，先下马。把兵器放在地上，人退到五十步外。我们给粮。但有条件。青壮留下来守月亮湾，老弱进谷地。他们的部族旗子，要换成左贤王的蓝边旗。”

巴图尔便去传话。

对面那些散骑起初还犹豫。

有几个年轻的想冲。

被一个年长的汉子喝住了。

过了一会儿，那汉子先下了马。

他把手里的弯刀扔在地上。

接着，后面的人陆陆续续都下了马。

八百多人，黑压压地站在雪地里。

谢临看着他们，对石七爷道。

“这批人，比右贤王的兵有用。草原上没粮，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我们收一批，右贤王就少一批。等北狄王庭真正开打，他手里连兵都凑不齐。”

石七爷问。

“这些人里会不会有右贤王的探子？”

谢临道。

“会。可探子也得吃饭。等他们在月亮湾种上半年地，刀就钝了。刀钝了，人就留下了。这比杀他们更难。”

谢临把塔拉部的人暂时安置在月亮湾南边的一条浅沟里。

他让孙大有把粮仓打开，先给这些人熬几锅黍米糊糊。

热糊糊盛出来时，那八百多人里，有人当场跪下去，朝北边磕头。

谢临没有看他们。

他正在和巴图尔清点人数，赵明瑞在一旁记。

清怡从土洼后面下来，走到谢临身边，轻声说。

“这批人里有三个人总往北边看。我让人盯着了。”

谢临点头。

“先不要动。看他们和谁接触。我们刚收了人，不能自己先乱。你把弓手留在外圈。若他们今晚有什么不对劲，就用响箭。不要杀人。留活口。”

清怡应下。

那晚，月亮湾烧了十几堆火。

火光把雪地照得通红。

塔拉部的人围着火，吃粮，喝汤。

有老人拉着孩子，给巴图尔磕头。

巴图尔把他们扶起来，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谢临。没有他，月亮湾还是荒地。没有他，我们都得饿死在草原上。”

谢临在远处听见了。

他笑了一下，没过去。

石七爷在旁边道。

“你小子，把北狄人也拢过来了。这本事，比边军里那些老将强。可北境毕竟是大周的地。你收这么多北狄人，京城知道了，会怎么想？”

谢临道。

“京城怎么想，那是京城的事。北境的人要活，就得先有吃的。这些人不是来占地的。他们是来求命的。我们只要把规矩立好，他们比谁都肯干。将来北狄若真打起来，他们就是北境北面的第一道墙。京城不给我们兵，我们就自己养。这总比等死强。”

石七爷吐出口烟。

“那如果有一天，北狄人反过来咬我们呢？”

谢临道。

“不会。让他们有粮有地，再让他们娶妻生子。他们在北境有了根，就不会再把刀往南递。再过五年十年，草原上的孩子都来月亮湾学种地。那才是真正的长城。比砖砌的城墙牢一百倍。”

石七爷不说话了。

他抽着烟，看着那十几堆火，像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我石七在边关二十年，打了一辈子蛮子。到头来，竟觉着你说的才是对的。这人老了，心倒软了。”

谢临道。

“不是心软。是看清了。刀只能杀人。粮才能活人。我们打仗，不就是为了让地里还能长出粮来吗？现在粮出来了，人也来了。这条路，得走下去。”

月亮湾收人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京城。

沈侍郎没有再来信。

但石七爷安在襄平的暗桩报上来一件事。

京城有几家粮号，忽然开始在襄平城外收粮。

他们不买大宗的，专收散户的。

价给得高，比市价还高两成。

襄平一带的农户贪利，纷纷把陈粮卖了。

石七爷把事说完，谢临的脸就沉了下去。

“这不是收粮。这是抽底。他们要把襄平城外的粮先收光。等京城真派兵来，北境的粮道就断了。城里的粮库，只出不进。两个月后，襄平自己就没粮了。”

清怡道。

“可他们给的是好价。老百姓愿意卖。我们总不能拦着不让卖粮。”

谢临道。

“不能拦。但我们也收。他们给什么价，我们比他们高一成。让孙大有从铁关城调银子和新粮，在襄平城外也设几个点。我们不是跟他们抢生意。是要让襄平人知道，北境的粮，不会让外人抽干。他们要卖，卖给我们。粮在我们手里，北境才稳。”

赵明瑞问。

“可铁关城的粮也不多了。春天还要下种。都拿去收粮，田里的种子就不够了。”

谢临道。

“所以不能只靠铁关城。月亮湾的新粮，再过半月就能收头一茬。你带人去月亮湾，把账算清。哪些能调出来，哪些要留种。先把眼前的窟窿补上。春耕的种子，一粒都不能动。”

赵明瑞领命去了。

谢临转头又对石七爷道。

“你让人去查查那几家粮号。他们背后是谁。查不到，就看他们从哪儿进粮。这世上的粮，不会凭空多出来。只要有人大批运粮进襄平，就一定会有车马和路子。跟着车马，就能找到人。”

石七爷听完谢临的话，微微点头。

“我这就去。不过谢小子，你有没有想过，京城可能不只在粮上动手。他们若真要用狠的，派的不只是收粮的粮号。还有人。今夜开始，襄平城里要多加巡逻。我怕有人趁粮荒闹事。”

谢临微微沉吟了片刻道。

“你提醒得对。从今晚起，襄平宵禁。入夜后，无令不得聚众。府衙和粮仓外再加一班岗。闹事的，按通敌论。抓起来，先关。不要打死。我要活口。顺着活口摸上去。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清怡听着，心里发沉。

北境的春天来了。

可这春天的风里，还是夹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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