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三成
谢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但太后把贺兰度从诏狱提到大理寺之后，又下了一道旨。让北境明年把月亮湾的三成粮，直接送进宫里，不走户部。”
石七爷把烟锅在鞋底磕了一下，啐了一口。
“她这是要卡北境的脖子。三成粮走内廷，户部就摸不清北境到底有多少粮。沈叔那边拿不到实数，以后议起军饷，底气就不足。”
谢临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他没有发火，只是朝城南田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成粮，可以。但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月亮湾的粮进内廷，可以。但每一石粮，都要由北境的人押送。太后要粮，我给她。可她得让内廷的人知道，这粮是从哪来的，是怎么来的。让那些吃惯了细粮的人，也尝尝北境的风沙。”
石七爷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
“你这是要打她的脸。”
谢临没接这话。他直接走进总兵府，只见后堂的灯已经点着了。
清怡正在案前看流民册，见他进来，抬起头。
“出什么事了？”
谢临把纸条递给她。
清怡看完，沉默了几息。然后把纸条叠好，压在案上。
“我去送粮。”
谢临看着她。
“月亮湾的粮，我亲自押进京。让我去。”
清怡站起来，目光很稳。
“你在北境还有事。学堂、流民、西墙。我替你走一趟。太后要见北境的人，我去让她见。我让她看看，北境的粮是怎么来的。让她看看我的手。”
谢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那些拉弓磨出的茧子在灯下泛着淡黄，像几粒嵌在肉里的黍种。
他没有拒绝。
“好。开春雪化了，你去。带三百人。石七爷跟着。赵破虏也去。粮送完就回来。不许在京城多留。”
清怡点头。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落在城头火把上，落在城南那片盖着雪的黍子根茬上。
北境的冬天还没过去。可所有人都知道，开春之后，这片地上会长出比去年更多的粮食。
而谢临和清怡之间的那件事，镇北王已经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
那本子就压在他枕头底下，上面写着三个字
开春办！
而开春之前的日子，北境三城都绷着一股劲。
谢临每天天不亮就出城，先去城南田里看墒情。
黍子根茬还埋在雪下面，他用靴尖拨开雪，蹲下去，手指插进冻土里试深浅。
孙大有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册子，一条一条记。
“南坡的土化得早，惊蛰前能翻。北坡还得等。月亮湾那边雪厚，巴图尔说他们那边已经开始备粪肥了。”
谢临站起来，把手指上的泥搓掉。
“粪肥的事，你亲自去月亮湾盯。别让北狄人吃亏。谁家出的肥多，秋后分粮的时候多给一成。”
孙大有点头，又犹豫了一下。
“谢哥，还有个事。塔拉部有个头人昨天来找我，说他们部里有些人想回草原。说是北境这边管得太严，种地累。”
谢临偏过头看他。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我说要问谢哥。”
谢临重新蹲下去，把一把雪攥在手里，捏成团，又松开。雪团碎成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让他们走。路费给足。但告诉他们，走了就别回来。月亮湾的地，给留下的人。北狄那边你让巴图尔盯着，谁走的，谁的地充公。地不养闲人。种一季，吃一季。想不劳而获的，北境不养。”
这种事儿不能惯着，一旦开了先例，后面的人只会越来越过分。
孙大有记下，抱着册子朝月亮湾方向去了。
谢临回到城里时，清怡已经在总兵府后堂等着了。
她面前摊着一张大大的北境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线画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她这些天一直在做这件事。
它不仅把北境三城加月亮湾的粮道、水源、哨位、传讯塔全部标在图上，还每一条线都对应一本账，每一本账都对应一仓粮。
谢临走过去，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
“西墙北段加两个传讯塔。要快。开春之前修好。”
清怡拿起笔，在图上点了两个位置。
“材料呢？水泥够，但木料不够。”
“拆旧马场的废料。那地方去年打完仗就没用了。你去调人，三天之内拆完。木头运到天雄关，让赵勇接手。”
清怡把笔搁下，抬头看他。
“你今天说话，比往常急。”
谢临在案边坐下，把今天早上周先生的事说了。
清怡听完，微微皱眉。
“你在京城露了底。太后现在知道北境缺什么了。她卡粮不走户部，就是掐着这一点。”
谢临点头，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所以学堂的事，不能再等。三月之前，我要北境学堂开门。先生从流民里挑，从北狄人里挑。第一批学生不求多，三十个。教算账、教农技、教火器、教北狄话和西域话。三年之后，这三十个人就是北境三城加月亮湾的骨架。”
清怡想了想问。
“那女学呢？我这边也有人在教。流民里有几个识字的女人，算账比男人还快。你要是学堂只收男学生，我把她们塞进去。”
谢临看着她，忽然笑了。
“收。男女都收。分开教。你管女学，我管男学。但考试一张卷子。谁考得好，谁上。”
他很清楚，有些女人的能力比男人还要强！
听着谢临的回答，清怡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在舆图上继续标记。
雪停了，天很冷。
谢临走出门后站在那棵老枣树下，抬头看天。
北境的星空比京城亮得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黍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书房，摊开纸，给巴图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月亮湾北面的草场，今年再扩一百亩。开春之后，让娜仁托雅带人来学种地。我派人去教。三年之内，北狄王庭周围要有自己的粮仓。”
他把信封好，压在案上，准备明天让人送去。
第二天一早，清怡来书房时，看见了那封信。她没拆，只拿起信封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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