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惊蛰雷
回到铁关城的第七天，惊蛰到了。
天上滚过第一声雷的时候，谢临正蹲在城南田埂上。
他用手指刨开一株黍苗根部的土。
土是潮的，暖的，攥在手心里能捏成团。
孙大有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册子。
他嘴里念叨着开春以来第几场雨、每场雨下了多深、哪块田墒情好哪块田还差点。
谢临没听进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望着田埂尽头。
月亮湾方向的田垄一望无际，齐膝高的黍苗在风里翻滚，绿浪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
可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绿浪，越走越远，最后落在西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石七爷从城头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他走到谢临面前，没说话，先把纸条递了过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沈侍郎亲笔。
“小皇帝下旨，命北境明年起每年向内库缴粮十万石。不缴者，以抗旨论。”
谢临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重新蹲下去，把那株被刨开根的黍苗重新用土盖好，拍了拍，站起来。
一旁的石七爷见状低声道。
“十万石。北境三城加月亮湾，一年产粮五十万石。我们自己吃三十万，余二十万。他一张口就要一半。这是要卡我们的脖子。”
谢临转身朝城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南那片田。
韩铁正在田边教几个新兵怎么用锄头。
清怡带着一队女兵从月亮湾方向回来，马背上驮着几捆新割的干草。
周先生站在学堂门口，给几个新来的流民孩子登记。
李三娘抱着一摞粮册从襄平方向骑马过来，马跑得飞快，册子在怀里颠得哗哗响。
谢临收回目光，对石七爷说。
“叫所有人到总兵府后堂。今晚议事。”
后堂的灯亮起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镇北王坐在主位上，左胳膊还吊着布带，精神很好。
韩铁、孙大有、赵明瑞、钱文焕、周先生、李三娘围了半圈。
清怡坐在谢临旁边，面前摊着一张北境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线画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谢临把沈侍郎的纸条传下去，每人看了一遍。
韩铁第一个炸了。
“十万石？他小皇帝才多大年纪，就学会伸手要粮了？谢哥你前脚刚替他翻了毒箭案，他后脚就咬你一口？”
石七爷把烟锅在桌上磕了磕。
“这不是小皇帝的意思。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懂什么粮政？这是太后身边的人递的话。太后老了，管不住底下人。有人想在粮上做文章，卡北境的脖子。”
赵破虏抱着刀靠在墙上，沉声道。
“谢哥，不能给。给了，明年就是十五万。后年就是二十万。北境的粮，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谢临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后堂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在月光里立着，枝头的嫩叶已经长成了巴掌大的叶片。
风吹过来，叶片翻动，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给。”
满堂静了。
韩铁第一个跳起来。
“谢哥！你疯了？”
谢临走到案前，手指点在舆图上月亮湾的位置。
“十万石，给。但怎么给，我说了算。第一，粮从月亮湾出，不走三城粮仓。第二，押粮的人用北境学堂的学生，不用边军。第三，粮到京城之后，由户部验收入库，不经内廷。”
这些东西如果大家都能看见，那就不是皇家能支配的。
而且自己如今的态度不能过于强硬。
这批粮食，对于自己来说并不是那么紧要。
太后要走这些粮食，无非是不想让北境继续坐大。
可惜，他手里的粮食，远远没有太后预估的这么少。
听着谢临的打算，石七爷微微皱眉道。
“你这是要打她的脸。”
谢临看了他一眼。
“我是在给她台阶。太后要粮，说明她怕了。她怕北境坐大，怕北境不听她的话。我给她粮，就是告诉她，北境不反。可我也要让她知道，北境的粮不是白来的。她拿走的每一石，都带着北境的风沙和日头。她的人若敢糟蹋一粒，我就把粮车拉到午门外，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北境的粮是怎么被浪费的。”
清怡一直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舆图，手指在月亮湾的位置上轻轻摩挲。
显然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谢临。
“我去送粮。”
虽然新一批粮食刚刚进京不久，但是上面既然下了旨意。
显然对他们北境的粮食储备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个时候，只能先答应下来。
不然这个时候，他们背上一个抗旨不尊的名头就不好了。
听着清怡的话，谢临看着她。
“这次不是三百车。是十万石。从月亮湾到京城，要走半个月。路上要换马，要过清水河，要过白水镇。你一个人带不了。”
毕竟粮食太多，一路上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意外。
万一会有人想要挑拨北境和上京的关系，暗中进行阻挠也未可知！
听着他的话清怡站起来，目光很稳。
“我带学堂第二批学生去。五十个人，分十队。每队押一千车。粮车走官道，学生走粮车旁边。到了京城，粮入仓，学生入朝堂。让户部的书办和北境的学生当堂对账。谁算得快，谁算得准，太后自己看。”
谢临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去年秋天，清怡第一次押粮进京时说过的话。
“我让她看看，北境的粮是怎么来的。让她看看我的手。”
那时候她手上全是拉弓磨出的茧子。
现在那些茧子还在，可她的手心里又多了一道疤，是上次在京城茶楼里被弓弦勒的。
原本谢临是想要过一段时间安稳的生活，可是上京那边却不让他停歇。
想了想，他还是点头道。
“好。你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有一个条件。到了京城，交完粮就回来。不许在京城多待。贺兰庭倒了，可宫里还有别的人。太后老了，小皇帝还小。京城的水比北境深十倍。你押粮去，交了粮就走。剩下的事，我进京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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