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京城暗涌

沈侍郎把那句问话在舌尖上转了两遍。

“他真这么说的？”

钱文远点头。

“一个字不差。扩军三千，兵部出饷，户部出粮。一年之内，北境自己养兵。一年之后，兵部的饷到了，再补回来。沈大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犹豫。他好像笃定了圣上会批。”

沈侍郎把折子折好，压在案上。

“他不会批的。”

钱文远愣了一下。

“为什么？谢临说小皇帝怕密旨公开……”

沈侍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外面下着雨，雨打在琉璃瓦上，顺着瓦檐往下淌。

“小皇帝怕密旨公开，可他更怕北境扩军。密旨公开，他顶多丢脸。北境扩军，他丢的是兵权。你想想，北境扩军之后，三城加月亮湾，边军七千七。七千七的边军，比禁军的一半还多。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北境有七千七的兵。他睡得着吗？”

钱文远的脸色变了。

“那他还让我把话带回来……”

沈侍郎转过身来，看着钱文远。

“他让你把话带回来，是让你看清一件事。北境已经不是朝廷能随便拿捏的地方了。他扩军，是给自己留后路。你带回来的这句话，是北境给朝廷的最后一次机会。批了，北境认朝廷。不批，北境不认朝廷。谢临把选择权交给了小皇帝。可小皇帝不管怎么选，北境都已经准备好了。”

钱文远站在书房里，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谢临在总兵府后堂说的那句话。

“北境不咬人，可谁咬北境，牙就得崩。”

他现在明白了。

谢临扩军三千，不是为了打谁。

是为了让谁都不敢打北境。

沈侍郎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给谢临的，只有一句话。

“扩军的事，我替你递。批不批，看天。”

他把信封好，递给钱文远。

“明天一早，送出去。”

钱文远接过信，揣进怀里。

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沈大人，谢临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沈侍郎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他想让北境的人，不用再拿命换粮。”

钱文远走了。

沈侍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打得噼啪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皇帝昨天早朝之后，把赵晏叫进了御书房。

赵晏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沈侍郎当时没在意。

可现在想想，赵晏的脸色不好看，是因为小皇帝交代了一件他不想办的事。

而这件事，十有八九跟北境有关。

沈侍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册子。

册子是户部三年前的粮账。

他翻到北境那一页，手指在数字上慢慢划过。

北境三城加月亮湾，边军四千七。

军饷一年七万两。

粮草一年十二万石。

兵器、马匹、冬衣、火药，另算。

朝廷给的，不到三成。

剩下的七成，全是北境自己凑的。

沈侍郎合上册子，把它塞回书架。

他忽然明白了谢临为什么要扩军三千。

北境四千七百人，守三城加月亮湾，已经是极限了。

西线要人，月亮湾要人，昆仑山口要人。

只要有一处吃紧，其他两处就得从牙缝里抠人。

抠来抠去，最后垮的是整个北境。

谢临要三千人，不是为了打仗。

是为了让北境有喘气的余地。

这个道理，沈侍郎懂。

可小皇帝不懂。

小皇帝才十三岁。

他只看得见北境的兵多。

看不见北境的兵是怎么养出来的。

沈侍郎坐在书房里，一直坐到后半夜。

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铺开纸，开始写折子。

折子是给兵部的。

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

“北境都指挥使谢临，请扩军三千。臣以为，可准。北境三城加月亮湾，边军四千七，守土不足。西线、月亮湾、昆仑山口三处，各需千人。请兵部拨饷，户部拨粮。一年之内，北境自养。一年之后，兵部补发。”

沈侍郎把折子写完，看了一遍，又改了几个字。

然后他把折子折好，压在案上，准备明天早朝递上去。

第二天早朝，沈侍郎把折子递了上去。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接过折子，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

“沈侍郎，谢临要扩军三千。你怎么看？”

沈侍郎跪在堂下。

“回陛下，北境三城加月亮湾，边军四千七。西线吃紧，月亮湾吃紧，昆仑山口也吃紧。四千七百人守三处，已经是极限。臣以为，扩军三千，是北境的实情，也是朝廷的实情。北境稳，边关就稳。边关稳，京城就稳。”

小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折子放在御案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檐角的铜铃声。

“沈侍郎，你说北境稳，边关就稳。可朕问你，北境扩军三千，兵权在谁手里？”

沈侍郎抬起头。

“回陛下，北境边军的兵权，在都指挥使谢临手里。可谢临是朝廷的都指挥使，是陛下亲封的。兵权在谢临手里，就是朝廷的兵权。”

小皇帝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沈侍郎看得出来，小皇帝不信。

“沈侍郎，你这话说得漂亮。可朕问你，谢临若有一天不听朝廷的，这七千七百边军，听谁的？”

沈侍郎没有回避。

“回陛下，谢临若有一天不听朝廷的，北境六万百姓先不答应。北境三城加月亮湾，粮是谢临带人种的，路是谢临带人修的，学堂是谢临带人办的。谢临若反，北境百姓第一个绑了他送京城。可谢临若不反，朝廷却动他，北境百姓第一个反的就是朝廷。”

朝堂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小皇帝的手指停在御案上。

他看着沈侍郎，目光冷得像刀。

“沈侍郎，你这是在替谢临说话，还是在替北境说话？”

沈侍郎磕了一个头。

“臣是大周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臣替北境说话，就是替大周说话。北境是大周的北境，北境六万百姓是大周的百姓。臣不敢不替他们说话。”

小皇帝站起来。

他绕到御案前面，走到沈侍郎面前。

他才十三岁，个子还没长开，可站在沈侍郎面前时，影子把沈侍郎整个人都罩住了。

“沈侍郎，朕问你最后一句话。谢临扩军三千，朕若批了，北境是朝廷的，还是谢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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