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兵册的问题

谢临站在荒滩上，风从北边来，带着月亮湾方向田土的腥气。那腥气又湿又暖，像刚从冻土里醒过来的黍子根。

他忽然觉得，赵安这颗暗棋，其实已经反了。

只是赵安自己还不知道。可赵晏这颗暗棋，还在赵家手里。赵家手里有王顺的把柄，把柄不扔，王顺就反不了。

得让赵晏扔把柄。扔了，王顺就反了。

反了，小皇帝在北境就没了眼睛。没了眼睛，他就会看不清楚，就会出错。

谢临把铜扣收回怀里，翻身上马。一百骑跟在后面，朝铁关城方向疾驰。

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扬起大片尘土。那尘土被风卷起来，朝南飘去。南边是京城，是赵安，是小皇帝。

谢临忽然勒住马。他回头看了一眼北仓的方向。

北仓的仓房在暮色里立着，像一个沉默的石头。

谢临收回目光，催马向前。

等谢临回到铁关城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总兵府，先去了城北的文书房。

文书房在城墙根下，三间旧屋，一盏油灯。王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兵册。

他手里攥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谢临推门进去时，王顺抬起头。他看见是谢临，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

“谢都指挥使。”

谢临在案前坐下，看了看那本兵册。

“兵册更新了？”

王顺的脸色变了一瞬。

“更新了。三个月一次，昨天刚更新完。”

“改了哪几个百人队？”

王顺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翻开兵册，指着上面几行字。

“第三、第五、第七百人队。各少记了十个人。”

“为什么少记？”

王顺没有说话。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谢临看着他。

“你在铁关城当了三年文书。韩铁夸过你，说你兵册记得清楚。我也看过你记的兵册，工整，准确。可你十天前改的这一版，少了三十个人。你没上报。韩铁不知道。兵册是北境的底，底不实，兵就调不动。你改兵册，是替谁改的？”

王顺的嘴唇动了动。

“谢都指挥使，我……”

“你舅舅在殿前司当差。顶头上司是赵晏。赵晏让你改的。”

王顺的身子僵住了。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

“谢都指挥使，您都知道了。”

谢临把兵册合上，放在案角。

“赵晏让你改兵册，报少三十个人。三十个人，够赵晏在殿前司的册子上做一笔。报了少，小皇帝那边看到的北境兵力就少。兵力少，小皇帝就以为北境不够守。不够守，他就有了由头。这个由头，是赵晏替他造的。”

王顺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谢都指挥使，我舅舅在殿前司当了十五年差。赵晏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赵晏让我改兵册，我要是不改，我舅舅就得下狱。我改了，赵晏就捏着我的把柄。我想反，可我反不了。我舅舅在他手里。”

谢临站起来，走到王顺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舅舅，不在赵晏手里了。”

王顺猛地抬起头。

“什么？”

“根据我这边得到的消息，三天前，殿前司调了一批人去西境。西境偏远，去了就回不来。你舅舅在调令名单上。赵晏把他调走了。调走了，就是把他的把柄从赵晏手里拿走了。你舅舅走了，赵晏就捏不住你了。”

王顺愣住了。

“我舅舅……调走了？”

“调走了。赵晏以为调走了你舅舅，你就没了顾忌。没了顾忌，你就敢反。他等你反。你反了，他就抓你。抓了你，你舅舅在西境也活不了。可赵晏不知道，你舅舅没走成。走到半路，被人截住了。截住你舅舅的人，是方从恪。”

王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方从恪？南城巡防营的方从恪？”

“方从恪在南城巡防营干了十年，你舅舅在殿前司当了十五年差。两个人认识。你舅舅被截下来之后，方从恪把他送去了北境。三天前动身，七天后到。到了，住在月亮湾。”

王顺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他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谢都指挥使，我舅舅他……”

“他活着。方从恪截他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说你外甥在北境，替你扛了三年。扛了三年，扛不动了。你舅舅听了，就跟着走了。走到一半，他问方从恪，外甥在北境扛了什么。方从恪说，扛了赵晏的刀。你舅舅就不问了。”

王顺的眼泪砸在青砖上，洇开一朵朵暗花。

谢临站起来，把兵册推到他面前。

“王顺，兵册你改回来。改回来之后，韩铁那边重新上报。报的数，是实数。赵晏那边拿到的数，还是假的！”

王顺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谢都指挥使，我改。改完了，我想要继续替北境办事！”

谢临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舅舅在北境，北境替你保。赵晏若动他，北境就动赵晏。赵晏不动，北境也不动。”

王顺走了。他回文书房，把兵册翻到最新那一页，一笔一笔改了回去。改完了，他写了一份折子，压在韩铁的案头。折子上只有一句话。

“兵册更新完毕，实数上报。”

韩铁第二天早上看到折子，挠了挠头。他拿着折子去找谢临。

“谢哥，王顺这小子，昨天夜里把兵册改了。改完了，还写了折子。他以前从来不上报，只交册子。这回怎么这么积极？”

谢临把折子接过去看了一遍，压在案上。

“他积极，是因为他想通了。”

韩铁咂了咂嘴。

“想通了？他以前可拧巴得很。我问他兵册的事，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谢临没有接话。他从案上拿起铜扣，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韩铁，兵册改好了，你重新报上去！”

韩铁点头，转身走了。

谢临站在后堂里，看着案上那本兵册。兵册很厚，封皮上写着“铁关城兵册”。

他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顺说，赵晏让他改兵册，报少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够赵晏在殿前司的册子上做一笔。可赵晏做这一笔，不只是为了给小皇帝看。

他还在试探。试探北境有没有人发现兵册被改了。

没人发现，他就接着改。有人发现，他就知道北境有人在查！

不管他怎么处理，那边的赵宴都能有准备！

谢临把兵册收进匣子里，锁好。

他忽然觉得，赵晏这个人，比赵安难对付。

赵安在暗处，可暗处的刀有影子。赵晏在明处，可明处的刀没有影子。

他改兵册，改得悄无声息。改完了，没人发现。

要不是清怡翻兵册时多看了一眼，王顺这颗棋，还不知道要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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