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赐酒
“谢临，昨天阅兵，你的五百骑走得最好。朕在台上看得清楚。”
“臣谢陛下夸奖。”
“朕赐你的酒，你喝了？”
“喝了。酒是温的，臣喝了没事。”
小皇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那酒，你觉得怎么样？”
“臣喝过的酒不少。北境的黍米酒，龟兹的葡萄酒，疏勒的蜜酒。陛下赐的酒，比北境的黍米酒淡，比龟兹的葡萄酒烈。臣喝了一口，觉得正好。”
小皇帝盯着谢临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短又干。
“谢临，你比朕想的会说话。”
“臣不会说话。臣只会种地、练兵、守边。”
“那你告诉朕，北境现在有多少兵？”
谢临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
他没有立刻答，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搁在御案上。
“这是北境三城加月亮湾的兵册。实数七千七百。骑兵一千二，步卒六千五。分三营，西线韩铁，月亮湾赵破虏，昆仑山口沈青。册子上的数，和兵部存档的一样。陛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北境点。”
小皇帝没有翻册子。他看着谢临。
“朕问你，北境七千七百兵，听谁的？”
“听陛下的。”
“听朕的，还是听你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息。谢临站在那里，没有动。
小皇帝坐在案后，手指攥着扶手。
“陛下，臣在北境种了三年地。北境三城加月亮湾，田是臣带人开的，渠是臣带人修的，学堂是臣带人办的。北境的兵，是臣带人练的。可北境是大周的北境，臣是大周的臣。臣的兵，就是陛下的兵。”
小皇帝的手指松了松。
“你嘴上说得好听。朕问你，朕若下一道旨，让你把北境都司的印交出来，你交不交？”
“交。”
小皇帝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谢临答得这么干脆。
“你交？”
“臣交。可臣交之前，请陛下先答臣三件事。第一，北境西线的粮道，谁接？第二，月亮湾的商路，谁管？第三，北狄王庭的巴图尔，谁跟他打交道？”
小皇帝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谢临把册子从御案上拿回来，收进怀里。
“陛下，北境的事，不是交一个印就能了的。西线的粮道，要有人守。月亮湾的商路，要有人通。北狄王庭的巴图尔，要有人交。臣交印容易，可交了印，这些事谁做？陛下若有人选，臣今天就把印交了。”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半天没说话。
谢临等了几息，又开口。
“陛下，臣今天来谢恩，不是来跟陛下争的。臣是来告诉陛下，北境的事，臣替陛下守着。陛下信臣，北境就是大周的北境。陛下不信臣，北境还是大周的北境。可臣若交了印，北境就不是大周的北境了。”
小皇帝抬起头。
“你这话，朕不爱听。”
听着小皇帝这样说，谢临直接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淡漠道。
“臣知道陛下不爱听。可臣得说。北境七千七百兵，六万百姓，三城加月亮湾。这些人和地，臣守了三年。三年里，北境没丢一寸地，没饿死一个人。臣若交了印，换一个人来守。那个人守得住，臣交。守不住，臣不交。”
小皇帝站起来，走到谢临面前。
他才十三岁，个子还没长开，站在谢临面前时，头顶只到谢临的下巴。
“谢临，朕问你最后一句话。你交印，是真心的，还是假的？”
谢临低头看着他。
“陛下，臣是真心的。臣交印，陛下得有人接。没人接，印就是废铁。废铁拿在手里，不如不拿。”
小皇帝盯着谢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折子，翻了两页。
“你退下吧。”
谢临抱拳行礼，转身朝外走。走到御书房门口时，小皇帝叫住他。
“谢临。”
听见有人叫自己，谢临微微停下了脚步。
“朕会记得你今天这番话的。”
谢临没有回头，只是随便说了一句。
“臣谢陛下赐酒。”
看他答非所问，小皇帝气得捏紧了手中的酒杯。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临大步走出御书房。
另一边谢临穿过宫门，出了西华门。石七爷和赵破虏迎上来。
“怎么样？”
“小皇帝问了我三个问题，我答了。他没话说了。”
石七爷压低声音。
“他有没有提酒的事？”
“提了，就说我喝的干脆之类的！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的！”
石七爷皱眉。
“这话听着不对劲。”
“是不对劲。他说记住了，说明他要查，他就得自己咽。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件事他绝对咽不下去，肯定会再动手。”
谢临翻身上马。
“回营。明天各边镇都指挥使要离京。我们走之前，小皇帝一定还会有动作。”
当天夜里，沈侍郎的随从又送来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陛下调了殿前司三百禁军，今夜出城，驻在北郊大校场三里外。”
谢临把纸条递给石七爷。
“小皇帝动手了。”
石七爷看完纸条，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三百禁军，驻在离大校场三里外。他这是要干什么？”
“三百禁军，打不过五百骑。可三百禁军能堵住大校场的出口。他在阅兵结束、各边镇都指挥使离京的时候，突然派兵堵住大校场。各边镇的人马都在，他堵住出口，说要‘再阅一日’。谁不走，就是抗旨。谁走，他就以‘违抗圣意’为由扣下。”
石七爷把烟锅别回腰上。
“他堵的是各边镇，不是单堵北境。”
“对。他堵各边镇，各边镇都会慌。慌的人就会乱，乱的人就会出错。他等的是有人出错。谁出错，他就拿谁。拿了谁，北境就得管。北境一管，他就有了由头。”
谢临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朝大校场外看了一眼。
“各边镇都指挥使现在在做什么？”
“辽东镇的在收拾行装，大同镇的在喝酒，宣府镇的在写折子，延绥镇的在磨刀。没人知道三百禁军的事。”
“那就让他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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