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空城
赵安在广州大营里收到韶州被攻破的消息时，正在看马延送来的粮册。
林三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急报，脸色白得像纸。
“赵公，韶州……丢了。”
赵安把粮册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粮册的页角被他手指捏住，捏出了一道深痕。
“丢了？”
“谢临带了四百兵，从郴州北上，打了韶州。韶州城里只有两百守兵，撑了半天就破了。守将周显降了。”
赵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韶州上。
韶州在广州北面三百里。韶州一丢，郴州和广州之间就没了屏障。
赵安的手指在韶州的位置上按了按，指腹能感觉到舆图上墨线的粗粝。
“谢临四百兵占了韶州，这点兵力，根本就不够看。”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三。
“带两千兵，出广州，北上韶州。广州留三千，马延守城。”
林三愣了一下。
“赵公，您亲自去韶州？”
听见这话，赵安的脸色沉了下来道。
“谢临四百兵占了韶州，他守不住。可我不能让他把韶州当成跳板。韶州在我手里，我能从韶州打郴州。韶州在他手里，他就能从韶州打广州。韶州是广州的北门。北门不能丢。”
林三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赵公，两千兵北上韶州，广州就只剩三千。谢临若打广州呢？”
赵安的手指在韶州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他四百兵，打不下广州。他打广州，我就从韶州回援。他打韶州，我就从广州北上。他来回跑，四百兵耗不起。传令，明日一早拔营。”
林三转身要走，赵安又叫住他。
“等等。韶州粮仓里原本有多少粮？”
林三翻开手里的册子。
“韶州粮仓原本存了三万石，我们调取了一部分出来，如今谢临占了韶州，粮仓里的粮……”
他没有说下去。
赵安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攥紧。
“他肯定不会给我留！”
“多半是。谢临这个人，就算占不了韶州，也不会给我们留好处！”
赵安沉默了几息。
如今广州这边也没有什么粮食。
“先过去看看吧！”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只能寄希望自己的动作够快，谢临还没搬空粮仓了！
第二天一早，赵安带两千兵出广州北门，朝韶州方向去。
雨从北面飘过来，细细密密的，把官道浇得发亮。
赵安骑在马上，雨打在盔甲上，顺着甲片往下淌。他一路没怎么说话，林三跟在他旁边，也不敢开口。
走了三天，韶州在望。
赵安在城下勒住马。
城门开着。城墙上没有旗子，没有守兵。
城里飘出雨雾，灰蒙蒙的，像一口被掀了盖子的棺材。
赵安盯着城门看了好一会儿。他看见城门口的石板路上，没有车辙印。
没有车辙印，就没有粮车出去过。谢临撤的时候，没有从城门走。
亦或者粮车走的是别的路。
他偏头对林三说。
“进城看看。”
林三策马上前，带了几个人进城转了一圈。
赵安在城门外等着，雨落在他的肩甲上，积了一小洼水。
林三回来时脸色铁青，马还没停稳就翻身下来。
“赵公，城里一粒粮都没有。官仓空的，民仓空的，商号空的。连大户人家的粮窖都扫得干干净净。”
赵安的手指在缰绳上攥紧了。
“城里的骡马牛车呢？”
“一辆都没留。谢临撤之前，把韶州刮了个底朝天。”
赵安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冷又长，在雨幕里回荡，惊得旁边几个兵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谢临，你他娘的够狠。”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城门。靴底踩在积水里，溅起泥点子，他浑不在意。
城里的百姓缩在屋里，门板关得严严实实。街面上空空荡荡，几只饿瘦的野狗在巷口翻找吃食，看见人来，夹着尾巴跑了。
赵安走到官仓门口，推开仓门。仓房里空空如也，地上的稻草还留着粮袋压过的凹痕。
他蹲下去，手指在凹痕上摸了一把。凹痕是旧的，粮袋搬走至少几天了。
他站起来，走到民仓。
民仓也是空的。他走到商号。商号也是空的。
他走到城里最大的粮商宅子前，一脚踹开门，里面粮窖的盖子敞着，窖底刮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找不到。
赵安站在粮商宅子的院子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三跟进来，压低声音。
“赵公，城里百姓说，谢临的兵撤的时候，把粮仓搬空之后，又跟他们说了，如果没有粮食吃就去找他。”
赵安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攥紧。
“他这是故意的！”
说话间，他转过身来，看着林三。
“谢临把韶州的粮搬空了，而我两千兵进了韶州，张嘴要吃饭。没粮吃，就得从广州运。运粮要分兵，分兵广州就空。”
他走出粮商宅子，站在街口，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衣襟上。
心中郁闷的他忽然一脚踢在旁边的石墩上。
石墩纹丝不动，他的靴尖却裂了一道口子。
他浑然不觉，转过身来看着林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临，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林三凑上来。
“赵公，那我们不接韶州。把兵带回去，撤？”
赵安看着他。
“撤？我两千兵来韶州，连一仗没打就撤。谢临就敢打广州。他四百兵打广州，打不下来。可他打韶州，一打就下。他来回折腾，我疲于奔命。”
赵安把手指从石墩上收回来，指节上有血珠渗出来。
“接。韶州接。两千兵全留韶州。马延从广州调一千来，韶州三千。广州两千。谢临四百兵，打哪都打不下来。”
林三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赵公，韶州一粒粮都没有。三千兵守韶州，就算让马延从广州运粮过来，走官道，谢临一定会在半路截。”
赵安的手指在鞍桥上停了一瞬。
“截就让他截。他截一次，我运两次。他截两次，我运四次。我看他有多少人多少粮跟我耗。他四百兵，我三千兵。他耗不过我。”
林三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
赵安骑马进城。城里的百姓缩在屋里，门板关得严严实实。街面上空空荡荡。
赵安在衙门里坐下。衙门的桌椅还在，可桌上的茶壶茶碗全不见了。
谢临的人连茶壶都搬走了。赵安坐在一把没有坐垫的硬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案面，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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