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明白就好

“哈桑，赵公说，粮运到崖门，船回来。可有一件事，赵公让我当面跟你说清楚。”

哈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警惕。

“什么事？”

“赵公说，番禺仓的三千石粮，是赵公的粮。哈桑的船运粮，运费按市价。可哈桑的船在番禺港停了八天，八天的停泊费，赵公不付。哈桑的货栈在番禺港，赵公的兵守着。哈桑若愿意，货栈可以继续开。哈桑若不愿意，赵公的兵可以换个地方守。”

船舱里安静了几息。石七爷蹲在舱门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哈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林将军，赵公的意思，我明白了。粮运到崖门，船回来。货栈继续开。停泊费，我哈桑自己出。”

林三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哈桑，你明白就好。粮装完了，明天就走。到了崖门，船回来。货栈继续开。”

林三站起来，脚步声朝舱门方向来了。

石七爷从舱门口缩回去，贴着舱壁蹲下，屏住呼吸。

舱门开了，林三从里面出来，朝甲板走去。

他经过石七爷藏身的舱壁时，脚步停了一瞬，偏头朝黑暗里看了一眼。

石七爷把刀柄攥紧，指节发白。

林三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转身朝船尾走了。

他跳上码头，靴底踩在石板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石七爷蹲在舱壁后面，等林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黑暗里出来。

他没有再进船舱，从船尾下海，游回岸边。

队正在礁石后面等着，见他上来，把干衣递过去。

“石七爷，哈桑见着了？”

石七爷接过干衣，蹲在礁石后面换衣裳。海水从头发上往下淌，滴在礁石上洇开一片深色。

“没见着。林三在船上。林三走了，我再上去。”

第二天夜里，石七爷又摸到海边。

这一次，他没有从船尾上去，而是从码头南面的石阶上走。

码头上赵安的兵还在守着，约莫三百人。

石七爷带着队正，扮成两个大食商人，白袍裹身，头巾遮面，从石阶上慢慢走上去。

码头上的兵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拦。

哈桑在船舱里等着。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食人，卷发，深目，高鼻，穿着一件暗红的锦袍，腰里系着一条银带。

船舱里点着三盏油灯，案上搁着一壶茶，茶是热的。

石七爷在案前坐下，把铜扣搁在案上。

“哈桑先生，北境都护谢临，让我带这个来。”

哈桑把铜扣拿起来，凑到灯下看了一眼。

临字朝上，笔画的凹痕里嵌着暗黄的铜锈。他把铜扣搁回案上。

“我在番禺港跑了八年买卖，听过谢都护的名字。北境三城加月亮湾，朔州大同。谢都护打下来的地盘，比我跑的海路还长。”

石七爷把烟锅摸出来点上，抽了一口。

“谢都护让我来，跟哈桑先生谈一件事。”

哈桑把茶壶提起来，给石七爷倒了一杯。茶是绿茶，汤色清亮。

“石七爷，你说。”

“谢都护在北境有一条商路。从月亮湾到龟兹，从龟兹到疏勒，从疏勒到天竺。天竺再往西，就是波斯。波斯再往西，就是大食。这条线，比海路短一半。走陆路到波斯，两个月。走海路到波斯，四个月。哈桑先生走海路走了八年，一趟四个月，损耗三成。走北境的陆路，两个月到波斯，损耗一成。哈桑先生省一半时间，多赚一倍利。”

哈桑把茶杯搁在案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谢都护的商路，我听过。可北境的商路在谢都护手里。我走北境的商路，货从北境过，谢都护的税卡放行。放了行，北境的商税就少了。谢都护愿意？”

石七爷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商税少，可商路活。商路活了，北境的货能卖出去，大食的货能运进来。货多了，税基就大了。税基大了，商税不少反多。况且，哈桑先生走北境商路，船就停在番禺。船停在番禺，赵安就没船运粮。没船运粮，赵安的兵就得饿肚子。”

哈桑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石七爷，赵公在番禺港有兵。三百人，守着码头。我的船停在码头，赵公的兵守着。我若走北境商路，赵公的兵就会杀我。”

石七爷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烟从鼻孔里喷出来。

“赵安杀不了你。你在番禺港有船，有护卫，有八年经营的人脉。赵安八千兵在崖门，番禺港的码头是你的地盘。赵安要在码头杀你，码头上的护卫就得跟赵安的兵打起来。打起来，赵安就没法从港口运粮。他不敢。”

哈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石七爷，谢都护给我什么？”

石七爷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搁在案上。信是谢临写的，已经封好了，火漆上压着一枚北境都护府的铜印。

“谢都护聘你做北境商路总管，管北境到大食的陆路商队。商路总管，官居五品，年俸二百两。商队抽成，一成归你。北境到大食的商队，一年走两趟，一趟二百峰骆驼。二百峰骆驼，货值两万两。一成抽成，两千两。加上年俸，一年两千二百两。”

哈桑把信拿起来，拆开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三句话。哈桑把信搁回案上，手指在信纸上慢慢敲了两下。

“石七爷，谢都护给我的，比赵安多。可有一件事我得先问清楚。赵公在崖门，八千兵。谢都护在郴州，一千兵。谢都护打得过赵公？”

石七爷把烟锅别回腰上。

“哈桑先生，赵安虽然有八千兵，但他没粮。没粮的兵，打不了仗。谢都护的却根本不用为粮食担心。”

哈桑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石七爷，明天船装完粮，运到崖门。粮运到了，船回来。等船回来之后，我见谢都护。”

石七爷站起来，把铜扣从案上拿起来，收回怀里。

“哈桑先生，谢都护在郴州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船舱，从码头上走回石阶。

码头上赵安的兵还在守着，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石七爷走到石阶尽头，队正在礁石后面等着。

“石七爷，谈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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