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你的伤，我不治

陈渊的指腹在尺部多停了两秒。

谢光耀以为大师在仔细诊脉，姿态放得更低，身体前倾，声音也跟着压软。

“大师，实不相瞒。晚辈这伤本不该拖这么久。只是最近身边出了许多变故，心力交瘁，伤势反反复复……”

他偏了偏头，语气里拧进了一股恰到好处的委屈。

“晚辈在锦城被一个叫陈渊的人逼得走投无路。此人仗着冥神殿的势力横行霸道，锦城上下无人敢惹。晚辈不过是替朋友出了几次头，就被他连累，遭家族禁足，受了伤也不敢声张。”

陈渊的手指从脉枕上收回来。

谢光耀眼里闪过一丝光。大师收手了，意味着诊完了，接下来就是开方治病。

他趁热打铁往下说：“大师若能治好晚辈的伤，日后晚辈必当厚报。若大师将来有机会……与此人打个照面，还望不吝出手压他一压。这人在锦城嚣张得不像话，总该有人替天下武道中人出口气……”

“你的伤，我不治。”

谢光耀的嘴停在半张的姿势。

后半句话卡在嗓子里，连同那副精心调配的恳切表情一起凝固。

“大师……？”

陈渊的手指搭在条案上，指甲盖轻磕了一下木面。

“你经脉堵塞的根源不在那两记暗劲。暗劲是外因，内因是心术不正。肝郁化火，心脉亢亢不息，一腔气血全拿去供养你脑子里那些算计了，下焦哪还有余力自愈？”

谢光耀的脊背僵了。

“晚辈不太明白大师的意思……”

“你明白。”

堵得严严实实。谢光耀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层恭敬的面具裂开一条缝。

他深呼吸了两次，把裂缝糊回去，挤出一个比之前更低姿态的笑。

“大师说得对，晚辈确实心浮气躁，日后一定修身养性。但伤是实打实的伤，劳烦大师先……”

“厚礼带回去。”

陈渊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只红木匣子和锦缎包裹上，表情跟看两块碍事的砖头没区别。

谢光耀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他从竹椅上站起来，膝盖弯了弯，差点跪下去。

“大师！晚辈愿加价。百年老参再追加四根，金砖翻倍，另外谢家在锦城有三处商铺，地契全部奉上……”

“加多少都一样。”

“大师！”谢光耀的声调拔了上去，脖子上的青筋绷起。

“谢家虽是旁支，在锦城也算有根基，半数资源我可以做主，全部给大师！只求大师出手！”

半数资源。谢家旁支的家底虽然比不上嫡脉，但动产加不动产少说也有两三个亿。这个价码往出去一喊，中州城里九成以上的大夫会抢着接活。

陈渊端起条案上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凉茶入喉，跟他此刻的表情一样冷。

“谢光耀。”

被连名带姓叫出来的那一刻，谢光耀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你三天前联络了南疆梁氏，花重金招揽两名苗疆蛊师。”

屋里的空气冻住了。

谢光耀的瞳仁急剧放大。血从面颊上一寸一寸退下去，退到脖子以下，整张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

“你……”

“目标是谁你自己清楚。蛊术下暗手，不留痕迹。”

谢光耀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撞上竹椅的椅腿，椅子歪了，他没扶，整个人杵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

那通电话他是在书房里打的。

这个藏在深山里的大夫，怎么会知道？

冷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在长衫领口上。谢光耀的喉咙剧烈滚动，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半天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渊把茶杯搁回案面。

“蛊术一旦祸及旁人……”

“谢家现有基业，顷刻烟消云散。”

谢光耀的膝盖软了一截。

“好自为之。”

陈渊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外，轻轻一推。

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劲气从掌心扩散出去，裹住了谢光耀的躯干。

谢光耀的身体被那股劲气托着往门口推，红木匣子和锦缎包裹在同一股劲气的牵引下贴着地面滑向门槛，跟谢光耀前后脚出了门。

地上那只红木匣子滑过门槛时磕了一下，盖子弹开，两根老参骨碌碌滚出来，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转了两圈，停在枣树根旁边。

谢光耀的后背撞上院门。

门板往外拍开，他踉跄着退出院子，脚后跟踩在碎石路上差点崴了。

屋里的粗麻门帘垂下来，把那个素色长衫的身影遮了个严实。

谢光耀站在院门外，盯着那扇半掩的门，胸腔里的心脏擂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联络南疆蛊师的事，前后不超过七十二小时。梁氏那边还没给回话，蛊师的人选还没定，连影子都没冒出来，这个消息凭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深山隐居的大夫嘴里？

这人的情报来源到底是什么？

谢光耀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把所有可能的渠道过了一遍又一遍。谢家别院的通讯线路被人截了？不可能，那套反窃听设备是军用级的。南疆梁氏泄的密？更不可能，那种灰色行当的人比谁都怕走漏风声。

越想不通，后背越冷。

谢光耀弯腰把地上的红木匣子和锦缎包裹捡起来。两根老参沾了泥，他胡乱塞回匣子里，抱着东西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砖院落。

院门半掩，枣树的影子从墙头探出来。什么声响都没有。

整座院子安安静静的，像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来过。

谢光耀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搁在方向盘上，抖了好一会儿才拧得动钥匙。

车子沿着碎石山道往回开。后视镜里，那座院落越来越小，直到被树影完全吞没。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猜到，那个素色长衫、面容清癯、开口便点破他全部秘密的北玄大师，就是他在风云酒楼的直播画面里恨不得生吞活剥的陈渊。

陈渊把易容膏的残渣丢进院角的垃圾桶，换了件深色外套，从后门出去。

后门连着一条更窄的土路，七拐八拐通到山脚下一个废弃的采石场，车停在那儿。

方向盘打向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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