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一剑之后呢？
州文院比秦简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座座阁楼一字排开，潺潺溪流萦绕其间，景色宜人。
来自洛水州三郡七县的天才少年都汇聚于此，彼此龙争虎斗。
文院内不止有藏书万卷，还有诸多开卷上境甚至是修身境的教习亲自答疑解惑。
秦简所在的这一座阁楼里都是历年来从河西郡考中会试的学子，足有数十人之多，甚至还有几个当年和秦玄一同考的会试。
阁楼四面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有的是先贤留下的经义注疏，有的是历届学子突破境界时的心得体悟。
还有几道字迹金灿灿的，透着文气的余韵，明显是修身境强者留下的手笔。
秦简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按照王行之手书的文气运转之法调息。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感受着识海中文气的流动，眉头微微皱起。
文气的运转比从前顺畅了不少，但第四座文宫的虚影依旧朦朦胧胧，似乎隔着一层薄雾，看得到轮廓却抓不住实体。
“开卷入修身果然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王行之说过的话，开卷境是文气入体，修身境是气血生发。
光靠积攒文气远远不够，还得激发肉身深处的气血之力，让文气和气血相互呼应，在体内形成一种全新的循环。
“难怪那么多人在开卷上境蹉跎十几年。”
秦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剑风破空的声响。
他循声走去，阁楼后方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几个穿着文院青衫的学子正在练剑，年纪不大，剑招却颇有章法。
场边站着一个穿灰袍的教习，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出声指点几句。
秦简没有打扰，找了个角落站定，抽出腰间的长剑。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百炼宫里那个黑衣剑客的影子。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心念一动，剑光乍起。
演武场上刮起一阵轻风，不远处的几个学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道白影闪了一下，再看时秦简已经收剑入鞘。
“好快的剑。”
场边的灰袍教习不知何时走到了秦简身后，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你就是新来的秦简？”
“见过教习。”
灰袍教习姓孙，是文院负责剑术课的老先生，修身下境的修为，在洛水州教了二十多年的剑，是公认的剑道大家。
当日西夏山脉一战中，秦简就曾见到过他的身影。
孙教习下打量了秦简几眼，欣慰地开口道：
“你这一剑，单论出剑速度而言，已臻开卷境的极致，便是修身境的修行者，猝不及防之下也未必能避开。”
秦简心头微动。
“但剑光再快，快不过修行者的气血感应，如果对面是修身境的高手，你剑未动，他心中已有所觉。”
孙教习伸手比划了一下，接着道：“你这一剑能杀开卷境的好手，但哪怕是想伤到修身下境的对手，也还差了一点。”
秦简听了没有气馁，反而眼睛一亮：“差在哪里？”
“差在后续。你这一剑，快是快了，可后继无力。”
孙教习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踱步，留下最后一句话：
“什么时候你出一剑之后还有第二剑、第三剑，连绵不绝，那时候修身下境的对手也会头疼。”
秦简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连绵不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剑，脑海中不断推演着。
如果侠客行的那一剑是快到了极致的“流星”，那千浪剑法就是连绵不绝的“浪潮”。
二者若能结合起来，一剑之后剑势不散，顺势转入千浪剑法的绵密节奏中，是不是就能弥补那一剑孤注一掷的空档？
秦简的心跳微微加快。他仿佛抓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整个下午他都在演武场上练剑，翻来覆去地打磨那一剑与千浪剑法的衔接。
文气消耗了大半又恢复，恢复了又消耗，识海里的三座文宫始终保持着高强度的运转。
直到夕阳西斜，文院的钟声悠悠响起，秦简才收起剑，浑身被汗水浸透。
他正打算回去洗漱一番，忽然脚步一顿。
演武场一侧，一个身着月白长裙的身影正站在一株梧桐树下，双手背在身后，微微踮着脚尖往内张望。
落日的余晖从她身后铺开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秦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意，大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迟嘉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来，脸颊上还带着一点赶路留下的红晕，眉眼弯弯：
“我来看看你。”
秦简笑着指了指自己一身的汗：“不太好，累得够呛。”
“那我改日再来？”
“别，”秦简连忙拦住她，“来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迟嘉轻轻笑了一声，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秦简面前：“给你带的，洛水州的糕点。”
秦简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顿时一惊。
这口感，这味道，和他在华夏尝过的简直一模一样！
“好吃。”
他含含糊糊地点头。
“那是自然。”迟嘉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也跟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片片碎屑粘在嘴角，神情雀跃。
秦简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安稳。
“你师尊怎么肯放你出来？”
秦简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问道。
迟嘉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她见我修行不专心，便松口了。”
“真的？”
秦简有些意外，那个宮装女子在迟府时可是一副要把迟嘉和外界彻底隔绝的架势。
“自然是真的，”迟嘉抿着嘴笑了一下，“不过她说傍晚必须回去，不然……”
“不然怎样？”
迟嘉学着宮装女子的语气，板起脸，声音也压低了八度：“不然我亲自把你押回来。顺便打断那个秦简的狗腿！”
秦简忍俊不禁：“那确实不能招惹她。”
两人并肩沿着文院外的青石路慢慢走着，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飘落下来，落在迟嘉的肩头，秦简顺手替她拂去。
迟嘉耳根微微一热，快步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等他。
“你这里修行如何？”她偏过头问。
“有这么多教习和王行之亲自指点，课业排得比打仗还紧。”
迟嘉看着他认真道：“我师尊说，只有修身境的修行者才有资格真正行走四方，在此之前都算不得出师。”
“你师尊说得对。”秦简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后，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她：
“那你呢，你在棠棣社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
迟嘉眨了眨眼：“怎么，你还想打上门去？”
“也不是不行。”
迟嘉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话逗得轻笑出声：
“放心吧，师尊坐镇，没人敢造次。倒是那个青蒿，已经被处置了，听师尊说，可能要废去修为逐出棠棣社。”
秦简点了点头，看起来棠棣社处事还算公正，也有魄力，一个开卷上境的高手居然说废就废。
“再过一些时日，等迟嘉站稳脚跟，就把小翠也送过去修行。”秦简暗自盘算着。
两人又走了一段，一路走出了文院。
暮色渐浓，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把石板路映得暖黄一片。
迟嘉停下脚步：“我该回去了。”
说罢，也不待秦简说话，迟嘉冲着他微微一笑，转身快步拐进了巷子里，月白裙角在暮色中一晃，便消失不见。
夜色渐深，洛水城各处都安静了下来。
秦简没有回屋，独自站在演武场上，仰头看着头顶疏朗的星空。
侠客行那一剑与千浪剑法之间的空隙越来越清晰，就像一道即将合拢的门缝。
“一剑之后，还要有第二剑，第三剑……”
他缓缓抽出长剑，在月光下闭目凝神。
然后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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