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楚橘有许多小习惯。
听人说话时会专注地望着对方，一双杏眼仿佛漾着水光。
不好意思时偶尔面颊飞红，将耳畔的碎发拨到耳后。
可如今，引她露出这些神情的，不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谢惊澜就像手里攥着一捧沙。
他还没察觉出那捧沙的珍贵时，沙到了他手里。
他不曾在意，甚至觉得沙不够好。
可就在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想要她、想要握紧时，却怎么也握不住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掌心的沙越来越少，直到彻底散得无影无踪。
谢惊澜自幼凡事顺遂，一路坦途。
唯独在这件事上，一败涂地。
叶柏等人眼看着谢惊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废下去。
谢惊澜本来就性子冷，不怎么与人说笑。
身边的学子们虽然围着他，看着热闹，却没几个能交心的。
因为他从不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人人只当他骄傲、出众、耀眼，都仰慕他，却不知他心里装着谁。
如今算是明白了。
他大抵是喜欢楚橘的，只是太年轻，不懂那情不自禁的凝望便是喜欢，也不懂人群里多望一眼便是喜欢———
他将那些异样的心绪，统统当成了被楚橘追着烦。
他总是冷着脸赶她走。
以至于有一日楚橘真的走了，他的天地都塌了。
……
这日，秦慕白扛着轮椅，尉玄单脚跳着，楚橘提着一纸袋蜜饯在后头跟着。
三人一路笑闹着往夷务阁方向走。
刚绕过廊道，便见谢惊澜在夷务阁的廊下站着。
虽然就在隔壁学堂，可谢惊澜常待在藏书楼，而楚橘也不会主动去找他，想偶遇也不容易。
上回碰面还是谢惊澜和尉玄在演武场动拳那次。
隔了一个多月，谢惊澜清减不少。
比起尉玄的意气风发，他裹了件青绒氅衣，里头的蓝白学服规规矩矩系到领口最高处。
嘴角和颧骨上被尉玄揍出来的伤倒是好了，只剩一道浅印子，清冷的眼神透着萧索。
“聊聊？”谢惊澜的目光径直落在楚橘身上。
“有事？”尉玄斜他一眼，浑身警惕，脸上瞬间结了一层寒霜。
———姓谢的这是当他死了？
他还在这，竟敢当面来撬他墙角？
楚橘估摸谢惊澜是听说了她与尉玄的事，这该是最后一次谈了。
凡事总得有个了结。
楚橘想了想，握住尉玄的手，轻声道："我过去说几句话。"
尉玄心里的醋意和占有欲都快溢出来了，还说几句？！
几句话能生出多少事端来！
况且小橘橘确确实实对谢惊澜上过心，尉玄日夜提防的便是此人。
他心底最忌惮的，也唯独谢惊澜！
他如何能放心？
可尉玄又觉着自己这般模样未免小家子气，大丈夫不该如此。
长此以往，怕是要成了妒夫。
妒夫最容易被抛弃。
他强压下那股占有欲，呵出一口白气，对着楚橘笑了笑：“好。”
楚橘迟疑地望着他：“你……没事吧？”
怎么忽然笑得这般瘆人？
“没事，我没那般小气。”尉玄摆出一副冷峻模样。
楚橘：“那你松———”
尉玄仍死死攥着楚橘的手腕。
他忙不迭放开，故作潇洒地将手拢进袖中，撑着就要起身走。
转了半步，才发觉自己还坐在轮椅上———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怎么转轮子？
楚橘：“……”
秦慕白：“……”
尉玄那点冷酷顿时碎了个干净，忙抽出手去转那轮椅，面无表情地进了学堂。
楚橘与谢惊澜往学堂外走去。
两人一走，尉玄便急急忙忙将轮椅从学堂里转出来。
坐这委实不便，他脸色铁青地对秦慕白道：“快推我去廊下，速速的！”
秦慕白：哟，不是刚才还说没那么小气么？
这谈情说爱之人的心思，他这孤家寡人着实不懂！
楚橘与谢惊澜走到两栋楼舍夹出的窄弄堂里。
四下倏地静了，只远处蹴鞠场上的喝彩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冬日寒风从巷口灌入，刮在面上，楚橘将吹到脸上的绒围脖摘了下来。
那围脖还是尉玄所赠，裹在颈间格外暖和。
这一年的冬天，眼看便要过去了。
她没什么话与谢惊澜讲，便只等他开口。
谢惊澜定定地望了楚橘许久。
久到楚橘忍不住从袖中摸出个鎏金小更漏瞥了眼时辰，抬眼望他道："你有话便说，快打更了。"
沉默良久。
谢惊澜才开了口，问：“你当真喜欢他么？”
楚橘道：“喜欢。”
谢惊澜没料到楚橘答得这般干脆，毫不迟疑，连想都不曾想。
他放在袖中的手指攥紧，心头像被刀割了一下。
楚橘也不知为何人人都问这话。
秦慕白不大信她真就喜欢上了尉玄，陆教习也诧异。
谢惊澜问的也是“当真喜欢他么”。
“尉玄是个极值得喜欢的人。”楚橘忍不住道。
她说这话时，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情意，带着骄傲，也带着寻到珍宝的欢喜，更多的是在脑中描摹那人嬉笑怒骂鲜活模样时的心动。
她没看谢惊澜面上的神色，只管往下说：“对我而言，尉玄便如洋葱，一层层剥开，里头有令我欣赏、敬慕、喜欢、心疼与珍惜的内里。你们不识他，只知道他的家世，只知道他张扬跋扈的脾气。所以你们不知道，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也是最赤诚、最体贴的人。
这世上唯他一人会小心翼翼地护着楚橘的脆弱，会在任何时刻毫无条件地偏袒她。
楚橘从未得过的，便是“偏袒”二字。
她唯在尉玄那里得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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