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番外一

将时日倒退回某年十一月初五，尉玄生辰。

当时两人还没互表心意，正卡在暧昧时期。

尉玄从好几日前起，午觉也不睡了，装作漫不经心竖起书册。

耳朵却支棱着，专听楚橘和学堂里旁人说话。

试图从中捕捉到“生辰"“尉郎"“贺礼"几字。

可听了整整三日，连半个相关的字眼都没听着。

楚橘每日卯时二刻准时进学堂，酉时二刻去藏书楼。

一心向学，再不然便是瞧瞧柳黛音那桩事的最新动静，和叶幼菱出去用用饭，快活似一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

无忧无虑到看着全然忘了他的生辰。

尉玄整个人散着一股颓丧气，提笔在花笺上誊了一堆曲名，打发小厮送去苏宥安处——《心下窃喜》《不过生辰也无妨》《男儿有泪不轻弹》。

秦慕白瞧了，提笔在回笺上写道：———《老大，你开不了这口我替你开！》

尉玄提笔又写：———《别多嘴》。

秦慕白：———《你看我直接这样问行么？比如你来不来老大的生辰？你还记得明日是老大的生辰么？这几句你挑一句！我这就替你遣人去问橘姑娘！》

尉玄写：———《闭嘴，不许去问》。

秦慕白写：———《为何？》。

尉玄：———《主动开口岂非颜面尽失》。

秦慕白：———《我已旁敲侧击提点过她，她却还是没记起来》。

尉玄：《无足轻重之人的生辰自是不值得记得，我便是那无足轻重之人》。

苏宥安去找秦慕白时候瞧见这沓花笺，提笔在底下批了仨字：———《……没救。》

……

楚橘其实早攒了几样预备送给尉玄的东西——棉护膝、酥酪。

虽说别出心裁地挑了十一月初五的日期，可瞧着到底寒酸，没什么诚心。

但她从前压根没给哪个男子送过礼，实在不知该准备什么好。

鞋子吧，尉玄好鞋满箱；

马匹吧，尉玄早有坐骑——便是送匹好马他也未必瞧得上，人家马厩比她家院子都阔，还在意一匹马？

楚橘愁得直挠头，正因如此，这几日她将"贺礼"二字捂得严严实实。

那件本要递出去的礼，早失了独一份的稀罕劲，总不能连点惊喜也一并丢了。

要不然，送一册《九章算经》？

不行，瞧尉玄那性子，怕是要当场跳脚。

若送些金银玉玩，又像在鲁班门前耍斧头，平白惹他笑话。

楚橘这几日在街市上四处打听，没问出半点有用的主意。

最后琢磨下，要不干脆亲手编条蹀躞带罢。

好歹沾些心意。

说干便干。

楚橘从东市买来编带子的丝线和花样图本，当真动起手来。

她从零学起，笨手笨脚，极是费劲。

耗了三个夜晚的功夫，总算织出一条她自个瞧着还算入眼的。

就是窄了些，但好歹有了蹀躞带的形儿。

楚橘谢菱把带子收在一只扁扁的锦匣里头，同先前备下的几样小物件搁在一处，装进一只大些的礼盒中。

只等生辰那日再交到尉玄手上。

备好这份礼，楚橘心里又犯起嘀咕。

送自己亲手编的蹀躞带——会不会被尉玄，或是旁人一眼瞧出她的心思？

会不会太显眼了？

先送了发带，又送手编蹀躞带，这可太明晃晃了！

到时候万一被人问起，还得现编说辞。

楚橘纠结得要命，把那条编得歪歪扭扭的带子拿进拿出。

最后心一横，眼一闭，将带子塞进礼盒，拉过锦被，蒙头便睡。

就这样，楚橘与尉玄两人，当真算得上是各揣心思。

尉玄巴巴地等着楚橘主动记起他的生辰。

楚橘等着尉玄主动提起是他的生辰，她再顺水推舟，把亲手编的蹀躞带拿出来。

要不然自个主动提生辰，还主动掏出一条亲手编的带子，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些？

——和别的姑娘投送香囊有何分别？

简直差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终于到了周五，十一月初四。

直到快散学了，楚橘都没听见尉玄吐出半个与"生辰"沾边的字眼。

散学的钟声敲了好一阵子。

学堂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

因为身份特殊，同窗中没几人知道尉玄的生辰，否则一群跟班怕又要起哄。

秦慕白也收拾了书箱要走，道了声"明日见。"

尉玄应了一声，懒洋洋地靠在柱上，戴着隔声的耳套，装作漫不经心翻着话本子。

实则心神全在楚橘身上。

楚橘依旧端端正正地临帖，时不时咬一下笔管，实则余光也全黏在尉玄身上。

她觉得，尉玄该要开口了。

凭他那样的家底，怎么也该摆几桌酒席热闹热闹吧？

她虽然未必能进那等场合，可总能在散席后，跟着秦慕白他们几个给他贺一贺？

哪知尉玄把话本子翻得越来越没滋味，哗啦啦作响，硬是一直没吭声。

两人就这么僵着，你瞅我我看你，整整耗了半个时辰。

尉玄早就在心里断定，楚橘把他的生辰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总不能自个厚着脸皮开口："喂，明儿是我生辰，小橘橘你不来，我便要原爆炸了。"

他心中焦躁又失落，面上却一丝不显。

又坐了片刻，没等到楚橘开口。

他垂下眼，把话本子啪地合上，无精打采地起身，拎起自个的书箱。

眼见尉玄真要抬脚走人，楚橘再也坐不住了，趁他打身边过的时候，一把攥住他袖口，仰起脸来。

"你这就走了？明日不是你生辰么？府上怎么安排的？"

尉玄猛地回过头来。

楚橘：？？？

尉玄低头盯着她：“你记着呢，咋不早吱声？”

"我记得啊。"楚橘道："我当然记得，我怎么可能不记得，我这不是一直在琢磨送你什么好嘛。"

尉玄心里本已凉透了，偏偏因她这一句话，又顿时活了过来。

整颗心简直如坐云车一般。

他吸了口气，定了定神。

楚橘："怎么了？"

尉玄脸上仍有些幽怨，但阴郁了好些日子的心绪总算稍霁了些。

他瞥了楚橘一眼："也不用送什么，反正———"

楚橘："礼轻情意重？"

尉玄："反正无论送什么，都是我不缺的。"

楚橘："…………"

我就知道，不愧是你。

这般一打岔，尉玄心情立时好了起来。

有时人的心思就是这般微妙，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若她不记得，直接绑了她去给他庆生便是。

旁人的，尉玄根本不在意，管她记不记得呢。

可偏偏到了楚橘身上，就极是在意起来。

盼着她记得。

盼着她把自个看重些。

盼着她把自个放在心尖上。

……

比起上回楚橘的生辰，尉玄的这个生辰过得有些寡淡无味。

主要是———秦慕白和苏宥安他们都不在。

楚橘这才知道国公府并不兴大办生辰宴那一套。

怪不得邸报上连老太爷的寿宴都不曾见着。

不过这也是桩好事，若国公府当真设宴，那种场合楚橘未必进得去。

即便凭着尉玄的面子进去了，她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秦慕白和苏宥安等人，楚橘就不知他们为何也没来了。

楚橘遣了飞鸽传书去问他们打算怎么给尉玄过生辰。

秦慕白和苏宥安的回信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苏宥安的信写的是：———《抱歉，府里有些事，暂时走不开。》

秦慕白的信写的是：———《橘古姑娘，你替老大过吧，我脚崴了一下，怕是赶不过去了。》

"他们怎么都没空？？"楚橘侧过头问尉玄。

尉玄拎着两人的书箱，带着楚橘往学堂外走。

他凑过头来看了眼，见到秦慕白信上上的"小橘橘"三个字，脸色顿时一沉。

当即抽过一张花笺，提笔刷刷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信封里，教人快马送去给秦慕白。

秦慕白那边拆开一看，信上只画了一个句号。

秦慕白："？"

尉玄的第二封帖子紧跟着又到了，上面又是一个句号。

秦慕白："…………"

几乎是下一瞬，楚橘见秦慕白那封上的字忽然被划掉了———

楚橘：“？？？？小橘橘是什么角儿么？还要划掉特意换成缩写？”

她真是摸不透这帮少年郎的心思。

······

楚橘记忆里，这回替尉玄过的生辰，确乎是清简了些。

她原以为尉玄那边会摆宴。

可竟没有。

纵无宴席，她也以为秦慕白他们会与她一同合计，像上回替她庆生那般。

满屋悬起五彩绢纱灯，再备些烟火与礼炮，热闹得紧——哪知全然不是这般。

众人竟齐齐推了事。

一个未来，独独她被尉玄领回了府中。

楚橘心里颇不是滋味，早知只剩她一人替他庆生，她定早早便备起来。

这般，纵使只她一个，也能张罗出像样的排场。

可她不知，这一年这个生辰，对尉玄而言，是十三岁以后，第一个真正算得上生辰的日子。

何来清简。

分明是刻骨铭心。

两人安安静静用了饭。

待到子时，将灯烛全部熄灭了，才吹蜡烛。

满室皆暗。

两人坐在案几前的地毡上，尉玄墨色的眸子里，映着的唯烛火与楚橘。

楚橘双眸亮晶晶的，白皙的面颊因方才用了饭，泛着浅绯，唇角还沾着些尉玄方才抹上去的乳酪，未及舔去。

隔着朦胧烛光，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妍丽。

静默呼吸间，她勾着尉玄的心跳。

"你许了什么愿？"楚橘问。

——愿眼前这小丫头能喜欢上我。

——愿不必等得太久。

——可若还得等许久许久，那也无妨。

——那便再等等。

尉玄喉结微动，避开楚橘的视线，垂眸望着烛火："说出口便不灵了。"

"说说嘛，到底许了什么愿？"楚橘头一遭见他这般认真，登时被勾起了好奇心。

她凑了过去。

望着烛光下他鸦青的眼睫，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无端被挠得发痒。

可她忘了，本就与尉玄挨得极近。

两人几乎肩并着肩坐在一处，她这般一凑，外衫的系带未系紧，里头宽松的杏色襦衣晃了一晃。

烛光下，高耸的胸脯与浅粉色的诃子便在尉玄眼前一晃而过。

"……"

尉玄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到了身后的凭几上。

楚橘还浑然不觉，追着尉玄逼问。

尉玄面红耳赤，低喝道："小橘橘，坐好！衣摆不要扫到烛火了。"

"小气鬼。"楚橘只得坐回原处，瞥了他一眼。

尉玄伸手绕到楚橘后颈，将她的衣领往后扯了扯，把那过分松垮的领口拢了拢，随即与她拉开些距离。

"眼看要入冬了，你要么系条披帛，要么换件紧身些的襦衣，这件太宽大了。"

说着这话，尉玄心中暗叹：她果然没将自己当男子！在他面前这般随意，全不在意。

"……"

楚橘这才回过神来，明白他刚才拽自己衣领是为何。

她心里也咯噔一下：他怎么是这般反应？这是男子该有的反应么？莫非自己对他就毫无吸引力？

楚橘简直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下意识低头瞧了瞧自己胸前———

这好歹发育超常啊。

两人各怀心思地顿了顿，楚橘取出备好的生辰礼。

"给你的。"

"怎么还备了礼？"尉玄面上说着"说了不必备礼"，手却诚实地连忙接了过去。

"你现在便就？"

见尉玄当即要拆开，楚橘有些忐忑。

尉玄道："左右都是要拆的，小橘橘你别慌，我断不会嫌弃你。"

话音未落，他已将盒上的丝绦解开了。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条灰扑扑的织物。

楚橘既紧张又期待地望着尉玄。

尉玄心里欢喜，可盯着那织物看了半晌，实在瞧不出是什么。

迟疑了下，他问道："你织的袜？怎的只有一只？"

楚橘："……"

"滚！"楚橘气急败坏，从他手中夺过那"袜子"。

——呸，不是，是璎珞带！

站起身便往他脖子上狠狠缠了一圈，险些没将尉玄勒背过气去。

尉玄朝身后软榻倒去，忍不住笑出声来。

楚橘气得要命，气急中脚下一绊，整个人往他身上扑去，双手按住了少年人结实的胸膛。

尉玄："……"

楚橘："……"

前一瞬还鸡飞狗跳，这一瞬忽然画面定住。

"扑通"、"扑通"，也辨不出是谁的心跳。

烛光下，心照不宣又隐秘难言的欢喜在空气里淌开。

那是一种心里像被蚂蚁爬过，痒酥酥却又快活的感觉。

两人耳根俱是悄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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