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珍重
那被唤作先生的人缓缓点头，旋即站立许久，似是在等人。
不多时，只见水雾之间，一人握着竹竿，撑着蓬船缓缓驶来，来到近前，显露出其中样貌。
此人正是那曾经载着周川渡江的船艄公，在其船上，那些商人依然披着棉被抱团取暖。
只见那白衣男子对着船艄公作揖行礼道：“大人，如何？“
船艄公道：“随我前往落雁渡。”
白衣男子闻言，心中一喜，纵身跳至船艄公的蓬船之上，身后蛟龙默默潜水跟随，朝着落雁渡而去。
待到落雁渡，船艄公离去，白衣男子孤身一人走进落雁客栈，蛟龙附在岸边等待。
那怔在拨弄算盘的掌柜看着白衣男子，竟然有些恍惚之感，他悠悠而道：“当年你前往云中郡考取功名，楚月渡江前来送你，当时才子佳人，甚为般配啊。往事种种，历历在目啊。”
可下一刻，他面色惋惜，声音夹杂着怒气：“你引傀蛇宗于此开宗立派，许王大柱山神职位，蒙骗王大柱，更换招安匪徒之户籍，使王大柱御蛇盗婴，养蛇化蛟，你可知你的所作所为，已然犯了死罪！即使陛下加你特恩，饶你不死，你官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那群匪徒当初害我妻儿，使我与之阴阳两隔，我偏要让他们也常常骨肉分离之痛！”
那白衣男子双目噙泪，跪下大拜行礼道：“学生宁愿一死，也要换得月儿和孩子的前途坦荡。”
掌柜的闻言，不禁闭上双眼，泪流满面道：“也罢…也罢…唉…当年楚姑娘受害，我并未在此，你莫怪我…”
话还未说完，白衣男子说道：“学生岂会责怪恩师…学生只怪自己，当年满心只为自己前途所想，将月儿留守在家，以至有今日之祸。”
“学生愿用一人之前途性命，换取月儿和孩子的前程！请老师恩准！”
砰砰砰！
白衣男子跪地，连磕响头。
掌柜的转过身去，声音哽咽：“楚月冤死江边，化作鬼魂，却心地良善，从未害人，主动聚婴孩之魂魄，不让婴鬼危害一方，大功一件，可授此江水神之位，并已得青玄令主封正，即刻封为水神。”
“这头蛟龙，吞食婴孩之尸身只为心中化龙之贪欲，犯下罪业，但听从县令良善之言，吞食魔宗，预防魔宗害人，大功一件，复又吞食王大柱匪徒神力，积攒功德，遂允其乌山龙宫之所，编入镇魔司，不受镇魔司所捕杀，只是他日须听从镇魔司调用。”
“至于你...唉...幸好老头子前些日子卖了个人情...”
“你即日起北上幽州，幽玄令主会保举你为幽州雁门郡郡守。”
若从官职来看，从一县令成为一郡守，乃为擢升，可若从个人来看...
幽州在青州之北，直面妖魔大军，雁门郡更是首当其冲，战事连年。
若是前往雁门郡，自此他与楚月，南北陌路，此生无望再见...
那白衣男子连连磕头，额头流血不止，“多谢恩师...”
掌柜的不忍去看，一挥手，客栈之中顿时只剩下了他一个，无奈连连叹息…
楼上传来动静，素衣女子抱剑走下，站在楼梯拐角处看向掌柜的。
“楚月遭遇不测，你心中有愧，自囚于此，可却并非你之过错，又是何苦？”
掌柜的拨弄着算盘，噼啪声杂乱，叹息道：“可若是楚月这孩子遇害也在我的计划之内呢...”
素女女子眼眸微动，不觉中有些怒气，“这等良善女子，你也要算计吗...你心何忍！”
”我心何忍？若是以一女子生死，可换大秦百姓安稳，我亦问心无愧！幽玄令主，你当知道，坐在你我位置之上，个人荣辱利益比之于天下苍生百姓，那是微不足道，哪怕牺牲的是我自己！”
“那顾怀瑾值得如此做吗？他当真能挑你肩上的担子？”
“纵然他不为自己，为了他的心上人，为了他的孩子，也会努力去做的。”
闻得此言，素衣女子已是怒不可遏，心中有些不齿，可看着掌柜的那张苍老的面庞，终究只是冷冷说一句，“你若是问心无愧，又岂会自囚于此...”
啪！
一个算珠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
掌柜的无言，一味的拨弄着算盘，不知不觉，泪水打在了算盘之上。
“我...心中有愧...”
与此同时，那素衣女子御剑而飞，化作一道剑芒划破夜空，所过之处，剑气纵横，江水倒卷，浪碎如雪。
那白衣男子坐着渡船，任由四周巨浪翻涌，风中衣袖飘摇，他看着江中明月碎碎圆圆，嘴中喃喃道：“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在他身后，一个身穿嫁衣的女子从江面上探出，望着男子背影，江水此刻变成了女子的眼泪，只是远远地在渡船后方默默跟随。
“顾郎，江水为媒，明月为证，便算作你娶过我了...”
这一日，大风巨浪直作铜锣，剑气纵横只当炮竹礼花。
她身着嫁衣，把自己嫁给了心上人...
是夜，江水翻涌，一女子顶天立地，忽金光裂云，神敕凝印，入其眉间，遂登水神之位。
自此，此江有主，风调雨顺，两岸永享安澜。
两岸万民，伏地而拜，呼声震江。
……
与此同时，武通县城内百姓也看到了城外金光大绽，纷纷出户跪拜。
周川站在铁铺后院，看这般景象，嘴角微微一笑。
想不到自己真能封正…
“竟被顾文山算计了…也罢，各取所需…”
周川摇摇头，看着桌子上顾文山托人送来的两封书信，一封乃是顾文山写给周川的信，信中阐述婴孩盗窃一案的来龙去脉。
另一封则是身份文书和举荐信，改名为邹灿，武通县人氏，保举为青州镇魔司千夫长。
忽然天边一道剑光转瞬即至。
剑光消散，那熟悉的身影自光尘中显露出来。
秦鸢身着素衣，青丝半挽，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许是御剑太急，气息尚未匀定，胸口微微起伏。
周川心头莫名一跳，“秦姑娘，你怎么……”
话未说完，眼前一花。
秦鸢已掠至他身前，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
她踮起脚尖，鼻尖马上就要触碰到周川的下巴，双眸发亮，眼底似笑非笑。
“这几日啊……”她声音拖长，温热的吐息带着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淡香，“去阎王殿做了趟客。”
她忽而偏了偏头，嘴角一勾，身躯前倾，几乎要贴到周川身上，却偏偏留出那么一线若有似无的距离。
“去搞清楚了些事情。”她眼睫微颤，自下而上地望他，“就……回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回来么？”
恰巧此时，铁匠铺的石头抱着一把剑跑了进来。
“大哥哥，快看，铁花师姐给我打了一把剑！好帅的剑！”
“那不是给你的，是跟恩人哥哥的...”
与此同时，一道娇羞的声音传来，少女从铁铺跑来，看着这一幕，呆愣在原地，瞧见周川身边女子容貌，不禁低下头，旋即又跑了回去。
秦鸢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看向周川，甚至竖了个大拇指，可周川却是怔在原地，只感觉莫名其妙。
石头低头看着那把剑，原来铁华姐姐不是送给我的，此刻的少年忽然觉得手中的这把剑没有那么好，没有那么帅了...
他上前，将剑递给周川，有些失落的说道：“这是铁花师姐这几天不吃不喝打出来的，大哥哥，你收下吧...”
周川将剑轻轻推回石头怀里，笑道：“替我谢谢铁花，但这剑我不能收。”
石头一愣：“为什么？这剑可好了，师姐做的很用心呢！”
周川蹲下来，与少年平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收，这把剑应该留给更合适的人，心意我收下了。”
石头似懂非懂，低头摸着剑身，小声道：“我还是第一次收到师姐的东西...”
“可惜...这把剑并不是给我的...多好的剑啊...丢了怪可惜的...”
秦鸢站在一旁，闻言“噗嗤”笑出声来，又迅速以手掩唇，转头望向门外。
周川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石头的脑袋：“行，那你就替师姐保管着，用它好好练剑，护着这铺子，也护着铁花师姐。”
石头用力点头：“那肯定！等我练好剑，谁敢欺负师姐，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着，又小声补了一句，“大哥哥，你真的不要吗？师姐会伤心的吧。”
周川沉默一瞬，轻声道：“有些东西收了比不收更伤人。”
秦鸢笑容收敛，侧过脸来看他，眸光幽深，却什么也没说。
石头还小，听不懂这话，只当大哥哥心意已决，便抱着剑往回跑，生怕周川反悔了...
......
第二日清晨，趁着石头和铁花都未睡醒，周川便与杨铁柱告了别。
“周大人，若是在外面觉得累了，可以回来歇歇...”
杨铁柱握住周川的手，恳切的说道。
周川一怔，重新望了一眼铁铺的后院，倒是第一个安心的地方，他重重地点头，“会的...”
“天高路远，珍重！”
“珍重！”
周川抱拳说罢，便转身跟秦鸢一起离开了此地。
杨铁柱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这才撑着轮椅转身回屋，刚刚开门，就看见杨铁花红着眼眶，站在门旁望向周川消失的方向。
“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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