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我信我要揍你了
心动是什么感觉？和文字相反：心静止一拍。
祁恬双脚踩在微斜的人行道上，稍微侧过视线就能看到爬满青藤的旧楼。
空气中初夏的气息渐浓，热的空气、热的光辉。县道上不间断地驶过电动车，人间喧嚣，尘埃浮华。
与祁恬渐次急促的心跳不同，她的呼吸正在逐渐放缓。那是她的习惯，越是紧张越要屏住呼吸，不能让人看出丝毫破绽。
她想后退，离开片段距离以看清尚昀的表情，确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刻意撩人。但尚昀没给她这个机会，他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绕过她的腰，五个指尖轻轻抵住后背，拉着她转了半圈，形成一个仿若拥抱的姿势。
“别动。”尚昀在她耳边低声，声线很放松，内容却不怎么让人愉快，“有人跟踪。”
祁恬顿时毛骨悚然，僵立片刻，慢慢抬手搭住他的肩：“几个人？什么时候开始的？”
尚昀的额发散下来，挡住祁恬的侧脸，一个借位的站姿，让人从远处看仿佛两人在拥吻：“一个人，几分钟前，应该是咱们从档案馆出来就跟上了。”
“……李梓盟找的人？他联系的档案馆，德江县其他人不知道咱们的行程。”两个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了，祁恬捏拳在他肩上轻捶，将人推开了。
用手背擦了下隐隐发烫的脸，祁恬问道：“现在怎么办？装作不知道接着走？”
尚昀望着远处眯了下眼，忽然向回走：“一个人而已，去看看。”
祁恬猝不及防，被尚昀拉住手腕，向隐在上一个街角处不停探头的人冲了过去。
……这么莽？
祁恬被迫跟着快跑几步，那人见尚昀直冲过来，扭头跳上停在路边的电动车，飞快蹿走了。
“看清楚了吗？”尚昀见追不上，停下来问祁恬。
“黄色卷发，个子不高，海军蓝的POLO衫和黄色斜纹裤……男性？”祁恬有些不确定，“他跑步姿势像男的。”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尚昀神色有点奇怪，唇抿成一条直线。
“太匆忙了，没看清。不过……”祁恬回想了下，“他右边眉毛上好像有颗痦子。”
之前盯祁连山和小三盯出经验，祁恬认人时会下意识先观察那些无法更改的体征，毕竟现在化妆就是乔装，不记体态特征，下次迎面遇到都认不出来。
尚昀面无表情地向那人跑掉的方向张望片刻，侧了下头：“李梓盟还在上面吗？叫他下来。”
祁恬这才发现两人又返回档案馆了：“万一是他找的人，现在叫他下来不就告诉他咱们都知道了？”
“不是他。”尚昀说得肯定，“他是真心想干掉李成，你正在帮他，他没必要在这种时候给你添堵。”
“那这个人怎么回事？李梓盟联系档案馆以后，有当地人知道咱们要查李成，所以来盯着？”
“……可能吧。”尚昀不置可否，抬眼催促祁恬，“先把李梓盟叫下来，别让他一个人行动，不安全。”
祁恬见尚昀神色格外慎重，一边给李梓盟打电话一边问：“莫名其妙被人跟踪，应该先报警吧？”
“没抓到人，报警也没用。”尚昀拧眉，见李梓盟从楼上下来，不待他说话，直接问，“今天来档案馆，你让谁帮着疏通的？”
“徐主任。这个档案馆是老馆，没存什么重要资料，他跟老馆留守处的人打过招呼，今天咱们可以随意进出。如果想去新馆，还需要介绍信。”李梓盟打量两人神色，“怎么了？你们折回来专门问这个？”
尚昀点点头：“一起走吧，找地方吃午饭。”
“嗯？刚才祁小姐不是想甩了我单干吗？”李梓盟的嘴永远那么欠，“小尚总是怎么说服她回心转意的？”
尚昀观察他脸上的微表情：“我们刚出档案馆就被人跟踪了，德江县有人知道你要查李成吗？”
李梓盟一愣，知道这事不能开玩笑：“不可能，我跟谁都没说。”
祁恬怀疑：“你突然让徐主任帮你联系老档案馆，他不问为什么？”
“他问了，我说是要查德江县近二十年的城区规划，以便我考量怎么投资买地。”
祁恬觉得他这个说法有点牵强，还要再问，被尚昀拦住了：“先吃饭，下午再说。”
李梓盟得意地看了祁恬一眼，走到路边联系徐主任，让他派车来接。
趁他打电话的间隙，祁恬拉住尚昀：“你觉得跟踪者不是冲李梓盟来的？”
“为什么这么问？”
“你盘问得太敷衍了。”祁恬还记得刚才尚昀一口咬定不是李梓盟招来的跟踪者，“如果不是冲李梓盟，那是冲谁？我举报祁连山牵扯到的人不会千里迢迢追到G省来报复。是冲你来的？为什么？你来G省到底要干什么？”
她打量尚昀纹丝不动的神情，忽然做了个大胆猜测：“你该不会认识那个跟踪者吧？”
她纯属灵光乍现，胡说八道，但尚昀却罕见地僵了下，瞬间被祁恬捕捉到了。
“真的认识？！”
“不关你的事，别瞎打听。”将她抻直的脑袋按回去，尚昀推着她走向李梓盟，“等下车来了你跟李梓盟上车，回去好好吃饭。”
“你呢？”
“我去处理点事。”
“我不能跟着？”祁恬揪住他的袖子，“你要去干吗？我可以帮忙！”
尚昀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祁恬从未见过的神色：“这事你就别掺和了，把李梓盟的事处理好就行。”
祁恬站着没动：“我更想帮你。”
尚昀看向她，丰润的唇抿成一道弧形完美的线，神色不见半点退让。
祁恬知道尚昀在无声地拒绝自己，但她还是固执又坚持地等待一个明确答案。
她甚至还给这个等待加上块筹码：“你刚才还让我离李梓盟远一点。”
刚才两人间气氛旖旎暧昧，而此时两人间若有似无的张力消失了。尚昀如果仅仅是为了告诉她有人跟踪，没必要做出那些惹人误会的举动。
但尚昀面无表情，发现跟踪者后……更准确地说，听完祁恬描述跟踪者的外形后，他的喜怒哀乐就消失了，全身紧绷，像头蛰伏在荒野草丛中的兽，随时准备跳出来咬碎他等待已久的目标。
他拒绝接触和试探，固执地坚守自己的领地。
“……我知道了。”祁恬绷紧唇角，向后退开几步，“你去忙吧。我跟李梓盟去吃饭。”
她转身向李梓盟走去，身影仿佛即将融入日光，尚昀忍不住叫了她一声：“祁恬。”
祁恬没有回头，敷衍地挥了下手。
女孩的背影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有秘密，我相信你有苦衷，我理解你的顾忌，我也非常尊重你隐瞒的理由……没关系，我不生气，我只是很失望，仅此而已。
尚昀看着她绷着笔直的肩背，站到李梓盟身边，没精打采地等着徐主任开车来接。
他突然想起祁恬曾经说的：其实我也没打算分担你的过去。人和人之间的悲喜并不互通，分享过往是件很私密的事。
但现在，她很明确地表示愿意与他共担悲喜，他却因为种种原因不敢轻易尝试。于是那个总喜欢反复横跳，试探两人相处边界的雏鸟要缩回去了，她把头埋进翅膀下，甚至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
祁恬和李梓盟并肩等车的背影让尚昀觉得刺眼，心底好像多了股熔岩，诡异地翻腾着，有点隐疼，又有点焦躁，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烦什么，只想将她拉回来，遂了她的愿，好过看她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是唐罗。尚昀没接，但那边锲而不舍，嗡嗡的震动持续不断。
尚昀拧了下肩颈，忽然转身疾跑几步，转过楼群，不去看那两人上车的身影。
“老唐，你最好说点有用的。”他绷紧唇线，声音从齿缝间飘出，异常低哑，带着咬牙切齿地凶狠，“什么事这么急？”
“怎么着？还打扰你休息了？什么态度！”唐罗才不怕他，语气更凶地呛回去，“是不是你求我查系统里牺牲特警的资料的？！还不知道结果呢，就要过河拆桥了？”
“……查出来了？”
“宋郑，照片无，具体信息封存，牺牲时三十八岁。”唐罗干巴巴念完，戛然而止，“没了。”
“……没了？”尚昀活活被他气笑了，“你催命似的给我打电话，就为了告诉我你只查到个名字和年龄？”
唐罗也火了：“你脑子被驴吃了？作为特警，生前资料全部封存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艹。”尚昀到底被祁恬搅乱了心神，此时突然反应过来，忍不住爆了粗口，“又是一个没完成的秘密任务？”
“不然呢？”唐罗语气很差，“宋郑连警号都查不到，生前肯定执行过秘密任务，且该任务没结束，需要继续保密——跟咱们去年的任务一样。”
“……嗯。”尚昀走到路边建筑物的阴影里，贴住墙角凹陷处，警惕地向外看，“你这次来G省是继续咱们去年的任务吗？先说好，到时叫上我。”
唐罗很大声地咋舌，蹲在安全屋里，一边吃方便面一边不耐烦地挤对他：“昀子同志，你已经脱离队伍，离开体系半年了，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掺和一脚？”
“凭我看见白鱼了。”
“你看见……谁？！”唐罗猛地蹦起来，面桶翻了都顾不上，踹了一脚刚进屋的同僚，“你不是去盯白鱼了吗？哪儿盯的？人呢？！”
被踹的同僚一脸莫名：“……我换班之前他在老档案馆那儿呢，怎么了？”
唐罗还想问他怎么了，盯着白鱼居然没看见尚昀那么大个活人。
同僚想起件事：“白鱼当时好像偷摸跟着一对情侣，老档案馆去的人少，俩人在路边搂搂抱抱还挺明显的。我正要跟你说，看看那边的监控，试着提取下那对情侣的面部轮廓。说不定能知道白鱼为什么盯着他们。”
尚昀听见了，压住眉骨深吸口气：“不用查了，你问他是不是在德江县兴业路和红旗路交叉路口西南二百米的老档案馆看见的那对情侣，白鱼盯的应该是我和祁恬。”
“……情侣是你俩？”
“我发现有人跟踪，逢场作戏。”
“我说呢，还好还好。”唐罗为不用吃尚昀的狗粮松口气。
蹲到中控台前调监控，唐罗调了半天，突然一摔鼠标：“这破地方监控头坏的太多了，老档案馆那边全是盲区。”
尚昀没说话，唐罗突然意识到：“白鱼那孙子认出你了？”
“应该是。我本来还不太确定是他。”尚昀语气沉沉的，“但你们既然一直跟着，那不会错了。”
唐罗奇了：“这家伙胆儿肥了啊，看见你还不跑，居然反过来盯梢，想什么呢？”
尚昀也想知道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去老档案馆那边？你们诱导的？”
“还真不是。咱们去年行动漏网的那几个兔崽子都跟白鱼有联系，这几天不知道谁给他传了消息，丫满县城乱窜，好像知道我们过来了。”唐罗扶着墙站起来，“那些人这几天陆续跑去其他地方，不在德江县了，各个都以为自己在玩金蝉脱壳。无所谓，已经24小时布控了，等着交易现场巩固证据，到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进去给老子挨枪子，为钉子偿命！”
尚昀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唐罗激越郁愤的情绪像把破鞘而出的刀，锋锐狂躁，顺着话筒直冲出来，刺得尚昀忍不住向后一仰，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神情忽然扭曲，那既不是悔恨也不是追忆，而是痛苦——就像是钢钉扎入骨髓，又或者磐石砸断脊背。
再深沉内敛的人，都会因为某件事、某个人的突然闪回，而有刹那无法控制情绪，那种不能被理智强压下去的情绪，一般被称作锥心之痛。
“到时候带上我。”尚昀的瞳孔仿佛沁出一层淡淡的血，眸色发红，他用力闭了下眼，“老唐，你必须带上我，否则咱俩完了。”他淡淡补充，“绝交。”
唐罗犹豫片刻，粗声道：“我得请示陆叔。”
“好。”尚昀觉得陆远章不会阻拦他，“晚上我也给他打个电话。”
祁恬跟着李梓盟回到招待所，李梓盟对尚昀突然单独行动很好奇，吃饭时旁敲侧击好几次。
祁恬冷脸敷衍：“尚总一开始就说过是有事才来G省，现在突然离开肯定是处理自己的事去了，你老瞎打听啥？”
李梓盟笑了笑：“他不跟我说没关系，怎么连你也不带着，我以为他得把你拴裤腰上才放心。”
祁恬心气儿不顺，面无表情地看他片刻，忽然勾勾手指：“李梓盟，你真想不起六岁那年夏天的事？趁现在尚昀不在，你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可以单独跟我说。”
李梓盟脸色一冷：“你有完没完？”
“你不记得那年夏天的事，却还记得是哪几个村民把你绑成猪仔送还李成，还塞后备箱，甚至连走的那天下雨，黄土路变成烂泥路都记得一清二楚，你怎么那么能呢？”
“你记得宋旭晟的老家，记得赵奶奶，却完美地把祖孙三代夹在中间那代的人给忘了，我还从没听说过谁失忆失得这么恰到好处的。尚昀说你可能是逆行性遗忘症，也许吧。受过脑外伤也许会让你短期或长期忘记受伤前发生的事，但不会让你彻底忘记一个人。”
“你跟宋家不是只接触过几次，宋旭晟带着你玩了将近两年，两年期间你都没跟他父亲接触过吗？现在的脑手术都不可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你记忆里剔除，凭什么逆行性遗忘症可以？”
祁恬灼灼盯着他：“你也许确实有段时间忘记当时发生的事了，但凭你的性格，你不会放任自己的记忆出现断档。你根本无法容忍事情失控，所以你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去查、去回想。”
祁恬向前倾身，居高临下地盯住饭桌对面的李梓盟：“尚昀不逼问你，是因为他对宋旭晟没有执念。但我有，你觉得我会轻易相信你说的话吗？”
祁恬的敏锐让李梓盟的后背微微冒汗，生出一股棋逢对手的兴奋战栗。他向后窝进椅子，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下。
祁恬眯起眼：“李梓盟，如果你再不说实话，我不介意直接动手，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要找到宋旭晟的决心有多大。”她转了转细瘦的手腕，“我觉得你这人有时候挺欠的，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打不过别人，揍你还是有把握的。”
李梓盟嘴角抽搐，沉默地看着她。
祁恬看人时，眼神一向专注坚定，她坚信自己永远不会令他人蒙羞，自信得仿佛会发光。
而他自己却已经习惯像片苔藓一样藏在阴影中，唯恐暴露于阳光之下，晒干曝死。
他深陷泥潭，一时想将祁恬拉下来，一时又想让她一直这样干干净净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你在酒桌上，跟我细说你跪着求村长，却被那些人捆起来的时候。”祁恬知道他要招了，“你还说当年的那些人跟你说他们用心良苦。”
李梓盟啧一声，捂住眼睛无声地笑：“我这张碎嘴……”他放下手，摇摇头，“我知道有小尚总在，肯定瞒不了多久，但没想到是你先看出来。不过如果我现在直接说，岂不是太侮辱你的智商了？要不你先猜猜？”
祁恬冷笑：“既然你不打算开诚布公，又何必来找我帮忙？”
“如果我说一开始找你，是为了让小尚总出手，你信吗？”
祁恬冷脸：“我信我要揍你了。”
李梓盟弯起眼睛笑，转了转手中的茶盏：“吃好了？有些事不适合在饭桌上说。”
祁恬拒绝跟李梓盟去他的房间详谈，最终两人各退一步，在招待所旁边找了家有包间的咖啡厅，两人坐进去，一人点了一杯掺满糖精的咖啡。
“宋旭晟的父亲叫宋郑。”李梓盟既然打算说，便很干脆地开门见山，“是个特警。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后坝村外面的山坡上。”
李梓盟在四岁那年已经懂得趋利避害。他在李成再次殴打母亲时从家里跑出来，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山间，被回乡的宋郑遇到了。
那时宋郑已经是特警，难得有假期回家探亲。他一脸严肃地教训李梓盟不该一个人在外面野，天快黑了，赶他回家。
但他随即注意到李梓盟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大片大片的青紫使他相信了李梓盟颠三倒四的哭诉，宋郑亲自将李梓盟送回家，目睹了李成对家人的暴行。
他动手阻止了李成。
那时谁都没想到，因为这一次阻止，在李成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他怀疑宋郑为什么要管他家的事，怀疑李梓盟为什么听宋郑的话，怀疑……宋郑拿床单披在李梓盟母亲肩上的动机。
而在李梓盟眼中，宋郑顶天立地，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他比李成更像自己的父亲，会在每次回乡时给自己带一份与宋旭晟相同的零食，摸着他的头告诉他不要妄自菲薄，叮嘱宋旭晟和李梓盟要做人杰而非草芥，向他们传授最基本的防身动作，带他们在山间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
可以说，从四岁成长到六岁的两年里，是李梓盟这一生中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直到李成带着B市的大老板来到后坝村，这段快乐时光戛然而止。
李梓盟六岁那年，发生了太多事。
他的母亲被打成傻子，自己将被强行带走。他不想离开宋旭晟和宋郑，求了村长无果后，并没有直接被绑，而是连夜逃去先坝村。
宋郑那段时间恰好都在村里，李梓盟后来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潜伏在当地做专案侦察。
十六年前的G省人穷地多，李成心眼活，为了挣钱什么都干，投机倒把取巧钻营，混得久了，不仅认识了B市的老板，也积攒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弟。
只要能赚钱，李成荤素不忌，卖消息、卖人脉、卖货物、卖体力……乃至卖白粉。
贩毒触及底线，专案组很快组建，宋郑作为组员之一，已经盯上了李成。
而李梓盟当时并不知道这些，他逃到宋家寻求庇护，宋郑出门办事，他就躲在宋家屋后的菜地里。第二天早上被李成找到了。
“你觉得宋郑比老子好是吗？”李成拎着李梓盟的脖颈，一脸狞笑，“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真到了生死关头，没人会顾你的小命！”
李梓盟记得那天是六月十日，天气干热，身上的汗流得像小溪，背心裤衩都湿透了，李成几下将他揍得浑身青紫，甩进一辆重型卡车的副驾。
李梓盟疼得大哭，哭泣间听到李成跟司机交代：“带着这小子去德江县跑一趟，回来时把货拉齐了。”
“哎，成哥放心。”司机打着赤膊，皮肤黢黑。李梓盟描述不出他的样子，只清楚记得那人眉毛上贴了块狗皮膏药。
因为李成下手很重，李梓盟摊在车座上动弹不得。司机似乎得了吩咐，一路都没理他，大热的天，往返折腾七八个小时，李梓盟水都没喝上一口，整个人快虚脱了。
重卡行驶在山路上，他恍惚间听到司机惊骂，随即感到身后有热浪滚滚袭来。
“日你妈，着火了！”司机惊叫，用力踩刹车，但刹车突然失灵，重卡像出笼的蛮牛，顺着下坡路狂奔而去。
司机惊叫的调门都变了，哆哆嗦嗦踹开车门，却因为车速越来越快，抱着方向盘迟迟不敢跳车。
“我当时已经半昏迷了，在闭着眼等死。”李梓盟脸上所有浮夸的神情都消失了，他拎着搅拌棒在咖啡杯里缓缓搅动，神情平静得反常，“然后，宋郑来了。”
李梓盟不知道宋郑为什么会出现在坡路尽头，当时他迎着重卡冲来的方向疾奔，看准时机跳进车厢，将司机和李梓盟一并揽住，跃向路旁。
几乎是同一时刻，卡车在他们身后爆炸倾覆，李梓盟在最后时刻被宋郑用力推下山坡。
爆炸的热浪掀起山坡上的碎石，李梓盟直接昏了过去。
“我醒来时确实忘了这件事，村卫生所的医生说我受的刺激太大，失忆了。”李梓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随即嫌恶地皱眉，“难喝。”
祁恬默默将手边的咖啡推远了点：“李成相信你失忆了？”
“他那么多疑，怎么可能轻易相信。”李梓盟冷笑，“所以他带我去先坝村，给宋郑送终。”
说是送终，其实宋郑已经被烧得连个人形都没有了。
他残余的部分被放进棺材，由村民们抬回先坝村，赵老太太几乎一夜之间白了头，她哭着趴在棺木上，谁拉都不松手。
宋旭晟在一旁劝，十二岁的少年，自己都站得摇摇欲坠，眼里流着泪，无措又仓皇地看向四周。
李梓盟就在那时，被李成推到了众人面前。
“去，给你宋叔磕头，要不是他，躺在那里的就是你了。”
李成恶毒又尖刻的话被围观村民听到，大家的视线都很微妙，满面悲切下透着事不关己的冷漠和看热闹的好奇。
李梓盟那时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在卫生所里睁开眼时，鼻间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身上的衣服都没换，背心短裤被爆炸的火星燎得全是窟窿。
他看到所有人的嘴巴都在一张一合，说宋郑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不会冲进那辆着火的重型卡车。
他茫然回头，求助地看向李成：“……宋郑是谁？宋叔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浑身都疼，我能回家吗？”
赵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盯着他哭骂，骂他是没良心的小畜生，宋旭晟也别开眼，不再看他。
只有李成望着自己笑，李梓盟惊慌失措，他幼小苍白的心间突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悲恸，眼泪难以抑制地蓄满眼眶，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不能哭。
李成带他来之前说过，如果他在外面哭了，就打折自己的两条腿。
无数议论如细小的蝇嗡，无孔不入，捂住耳朵也逃不掉。
那个祭拜的夜晚，在李梓盟的记忆中格外寒凉。
他被李成拽进刚设好的灵堂，强按着磕头，在额头和青砖碰撞的响声里，李成压低了声音疯狂又得意地笑，那笑声扭曲阴暗，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李梓盟最深的噩梦。
随后李梓盟被李成拽走，说要先带他回家收拾去B市的行李，李梓盟还记得赵老太太在他们身后声嘶力竭地喊：“滚！别再回来！”
离开宋家时，李梓盟被一个小个子男人撞了一下，那人身上缠满绷带，还在渗血，冲进灵堂咣咣磕头，边磕边哭，哭声无比真挚。
“我后来听说，那个磕头的人是那天被救下来的卡车司机，村民叫他‘掰芋’。”
“‘掰芋’？这不是个人名吧。”
“我也不知道具体哪个字，只知道是这个发音。”
“所以今天上午查到的报道是这件事？你的亲身经历？”祁恬还是有地方想不通，“李成当时为什么要让你丧失行动能力，跟车去德江县再回来？他让司机拉的是什么货？”
“我不知道，我当时根本动不了。”李梓盟摇头，张开右手中指和拇指，比了段距离，“但我记得当时他给司机的钱大概有这么厚，黑色袋子包装的百元大钞。”
祁恬目测他比画的厚度：“你这都一拃了……得有个十几万了吧，十六年前的十几万……他买什么要这么多钱？真是贩毒？”她想起另一件事，“你怎么知道宋郑是专案组的？”
“有人看到专案组的车了。”李梓盟脸上没有表情，“农村和城市不一样，村民彼此知根知底，不存在秘密。而且抱团，李成做的事其实村民都知道一点，但因为李成给他们好处，所以只要有外人来调查，全村人都会给李成通风报信。”
“宋郑盯上李成也是村民告密？”
“对，他在家打人时我听见他骂来着。”
“那李成是想先下手为强……”祁恬试着代入李成的犯罪视角，“他知道宋郑盯上自己，所以想干掉他，但袭警的罪名太大，于是他制造一起事故，当作意外？”
“我是这么怀疑的。因为他成功了，而且从这件事中得利。”李梓盟转动杯子，“宋郑在先坝村的人缘很好，我被宋郑救了命，于情于理都该跟着那些村民去守他的头七。但李成第三天就带我去了B市。”
“可他为什么要把你扔到车上？”
这题李梓盟会答：“他不在乎我的死活，可能他觉得我死了更好……他怀疑我不是他的种。”
“……哈？”
“他认为我妈和宋郑有染。”李梓盟微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睛看向祁恬，忽然咧嘴一笑，“宋郑太照顾我和我妈了。李成自己无利不起早，自然也会这样想宋郑。到了B市后，他带我做过DNA鉴定。”
“……他有病吧？”祁恬无语片刻：“那专案组的行动呢？暂停了？”
“因为宋郑出事，专案组在我们离开前都没有动作，之后又发生过什么我不清楚。但李成逃过一劫。他到B市后借助资本洗白，再没用过这么粗暴的手段去除一个人了。”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李成的犯罪事实，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们说？”
“我直接说出来，你们会怀疑我是不是也参与其中，因为描述的都是我的推断，没有证据，你不是说需要关键性证据吗？而且……其实你和尚昀都相当自负，只有自己找出来的真相才会相信，我说的对不对？”
祁恬“啧”一声，没有否认。她指尖点住桌面，忽然又问：“那个司机呢？后来你找过他吗？他被李成坑得命都差点没了，应该愿意作证。”
“我不敢相信他。”李梓盟抿住唇，“那辆卡车如果真是借着拉货运毒，司机一定也牵扯其中。李成跟他说话很熟稔，肯定早有合作了。”
“所以现在的关键是，重型卡车突然着火、刹车失控，到底是不是人为的。”祁恬点着手指，“不是人为，就还要再找其他证据才能扳倒李成，如果是人为，那李成就是打算要你们三个人的命，而且他还得逞了……至少是个蓄意谋杀。”
“就是蓄意谋杀。”
“缺少证据啊，兄弟。”祁恬头疼地伸个懒腰，“司机还活着吗？他的行踪你能查到吗？”
“我在打听了。但徐主任说没听过掰芋这个人。”
“我就说这名字肯定是你记错了。”
“……也许吧，但如果再见到他，我肯定能认出来。”
祁恬站起身：“去查查那辆卡车是哪个厂家生产的，我记得新闻里没写。”
“现在去？”
“今天算了吧。”祁恬犹豫下，向外看了眼，“说了一下午，我想回招待所歇会。”
太阳开始西沉，远空与山峰相接的部分已经褪成淡粉色的暮霭，天空由浅蓝渐渐变为知更鸟蛋般的淡淡青绿。
尚昀到现在都没跟她联系，她有点担心。
李梓盟走到她身后，看着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说道：“几年前，我重回G省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条山道，山道铺了柏油路，但地势十几年都没变。当年宋郑明明只要跳下山坡就能避开重卡，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祁恬回头看他：“你是什么时候想起当时的事的？”
“没过几天就想起来了。”李梓盟笑笑，“你说的对，逆行性遗忘是短期的，我装作不记得，只是不想提起这个人。”他眯了眯眼，“提起来难受。”
祁恬不接他的茬：“你没过几天想起来，紧接着就被李成带到B市……村民哪来的时间捆你？”
“我想起来以后，想偷溜去山路上看看，觉得也许能捡到宋郑的一些……遗物什么的。”李梓盟声音艰涩，“但还没走出村我就被几个村民发现了，他们问我要去哪，我说想去找宋旭晟，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村民们没想到小孩子会说谎，就让我别去，说先坝村的人已经把宋郑的死算在我头上了，我去了会被他们打。”
“我不听，非要去，他们就烦了，把我捆起来送给李成，让他看住我。李成那会忙着抱B市老板的大腿，没工夫理我，听了我的说辞没说信不信，只绑了我一夜。第二跟B市的人一起出发时，他让村民把我塞进后备箱，带走了。”
李梓盟想了想，补充一句：“我那个傻子妈没跟着走，被留下来，听说没过几年就死了。”
祁恬听完，只想仰头长啸：“恕我直言，我以为自己也算见识过一些垃圾，但后坝村，这就是一个垃圾坑啊。”
李梓盟笑：“你说得对。”
他没告诉祁恬的是，在被带到B市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精神恍惚，最开始他封闭眼耳口鼻，企图将G省的那些痛苦、悔恨和懦弱封存起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没用，于是他开始强迫自己回想宋郑死亡那天，他看到的每一张面孔，细品每一句话，他一边呕吐一边要求自己记住那些漠然的嘴脸和每一个居高临下的神情。
他在无数个深夜绝望又无声地哭嚎。他无数次地后悔——
如果当时我不逃就好了。
如果我不向他求助就好了。
如果……被烧死的是我就好了。
无数次呕吐和悔恨后，李梓盟的想法逐渐扭曲，他从一开始反复想着“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变成“既然没死成，那就好好活着，活下来，把那些畜生通通送进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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