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恬宝，捉住你了
第二天一早，尚昀带祁恬走的时候谁也没惊动。
两人乘着晨光，搭了辆顺风车来到高速口，找租车公司租辆越野，准备上高速。
上车前尚昀扶着车门问祁恬：“你行不行？”
“车行我就行。”她坐进副驾，“不是有药吗？这里到平塘也没火车，走吧。”
尚昀将车启动：“要开六个小时，你不舒服就提前说。”
祁恬露齿假笑：“只要这车比之前那个小钢炮强，我就没问题。”
尚昀笑着指了指她。
越野车风驰电掣驶出德江县。
祁恬握紧车上的扶手，慢吞吞地提醒：“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尚昀没好气：“你还是闭眼睡会吧。”
“不了。”祁恬凑到车窗旁向外看，天边曦光破云而出，朝阳喷薄成红彤彤一抹，点燃云霞，连绵翠山，远阔四野，一时明光万丈，“等下李梓盟的电话该打来了，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有什么好想的？”尚昀轻哼，“带女朋友出来玩还需要向他汇报？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他拎得清。”
祁恬眨了下眼：“你还是没说昨天下午到底干什么去了，事情办完了？”
“没有。”尚昀犹豫下，“等事情都办完，我再从头告诉你，好不好？”
“行啊。”祁恬的视线流连在道路两旁成片未长成的庄稼上，青绿色刚抽苗不久的麦浪被晨风吹得起伏，远山还未完全被朝阳照亮，天边薄云裹挟着绯色金霞，好似晕开的点点胭脂，逐渐把天际染透。
“反正我也猜得差不多了，到时看看我推理的对不对。”她回头看他，“不过我建议你还是说出来，憋在心里影响身心健康，你看你老借酒浇愁，跟换了个人似的。”
尚昀笑一下，没吭声。
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真性情，儒雅翩翩的面具戴久了，连他都偶尔以为自己真的是个老好人。
越野车突然减速，最终刹停在一个加油站旁。
“要加油？”祁恬愣了下，随即摸索着去解安全带，“那我下去走走，透口气。”
尚昀按住她：“你帮我盯一下，我去加油站外面打个电话。”
祁恬愣了下：“给谁打？”
“李梓盟。”
祁恬审视地眯起眼，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尚昀失笑，祁恬的眼睫像蝴蝶振翅，将他的心都煽热了。他倾身替祁恬解开安全带，双手一提，把人提了过来。
祁恬挣扎：“不许色诱我！把事情说清楚！而且别老把我提溜来提溜去的，我不要面子的吗？”
“你会在意面子？”尚昀闷笑，把人搂了满怀，仿佛四手四脚的人终于找到契合的另一半，舒适地喟叹一声，“我跟李梓盟说一声，你不是怕他起来找不见人着急吗？”
“……我可不怕。”祁恬见车窗外没有工作人员往这边看，才轻哼一声，老实窝进尚昀怀里，手指顺着他的脖颈往上蹭，一路蹭进浓密的头发里，轻轻按压他的头皮：“没骗我？”
“那可说不准。”尚昀把脸埋进祁恬颈窝，感受女孩鲜活勃发的生机，促狭地笑一声，“我的秘密太多了，谁知道有没有为了你好，骗过你。”
他抬起头，含笑的眼瞳深湛如海：“既然你坚持要打听那些不该小姑娘知道的、残酷又惨烈的真相。等从克度镇回去，我就带你亲眼去看看……是你自找的，到时候可别后悔。”
他知道祁恬一直想了解自己除了华恒总裁以外的另一重身份，他原本想隐瞒，但现在改变主意了，他打算亲手将谦谦君子的温柔皮囊揭掉，袒露出内里不体面却真实的自己给她看。
就算把她吓跑了又怎么样，他会亲手把她抓回来。
我给过你机会的。尚昀想。所以你跑不掉了。
祁恬眨眨眼，慢吞吞地收回手，探出胳膊去中台上捞尚昀的手机：“那你还不快去打电话？我迫不及待想知道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了。”
祁恬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得像日头下流淌的小溪，眼波氤氲秋水，纤长的睫毛翘起，轻轻撩动。
再铁石心肠的人，被她这样百转千回地看着，都要心软。
尚昀捏住她的鼻尖：“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又不说了。
祁恬目送他下车，转过头去与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交涉。
离开祁恬的视线，尚昀的脸色就淡下来，他拨打李梓盟的手机，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了。
“你们去哪了？！”李梓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一人被留在德江县，整个人出离愤怒了，觉得昨天晚上的识时务都喂了狗，他就应该一直贴着祁恬站，气死尚昀拉倒！
“长话短说。”尚昀无视他的咆哮，“那个重卡司机的名字，你学着当地人的口音给我念一遍。”
“……什么？”李梓盟懵了下，满腔怒火被焖熄，余下一片呛人的浓烟。他定了定神，“你什么意思？”
“让你学你就学，我又不会坑你。”尚昀有点不耐烦，“我要处理的事可能跟你的事有重叠，如果是我想的那样，李成的事你就欠我个人情。”
李梓盟静了静，忽然用方言复述了当时村民说过的话。
尚昀捏紧电话：“你确定他们是这么说的？”
李梓盟笑声有点变调：“小尚总，你可能不知道，我连做梦都在琢磨这件事，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每个字、每个发音，我都是吃透了嚼烂了才吐出来，不可能有错。”
“行。”尚昀抿紧唇，“算你运气好，这次遇着我。你就在德江县好好待着，别再四处打听，等我们回去。”
李梓盟不傻，直接问：“掰芋也是你的目标？小尚总，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掰芋，是白鱼。十六年前犯罪集团里的边缘人物，一个曾经可以被李成随意抛弃的弃子，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成为勾连犯罪分子的关键人物了……”尚昀每说一个字，嗓音就阴冷一分，他不欲同李梓盟多说，简单道：“我跟他有笔血账，必须算。”
挂断电话，尚昀垂头静立片刻，又拨通了唐罗的手机：“我在去克度镇的路上，你们到了？”
唐罗罕见地没有叨逼叨，只简短应一声，然后说：“陆叔找你。”
说罢他将手机开了外放，一个沉稳又威严声音传来：“小尚，你已经退伍，不应该再插手这件事……”
“陆叔。”尚昀打断他，“您知道吗？从去年底到现在，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兄弟们死不瞑目的脸。”
陆远章突然沉默了。
尚昀眼底突然酸胀，他抬手捏住鼻梁，似乎想要将什么情绪压下去，但他发现自己压不住。
那些深埋的情绪就像海面蒸腾而起连绵不绝的云，又像树木突然疯长刺向天空的枝杈，让他将这半年来一直憋在心底的话和盘托出。
“107行动小组12人，死亡7人，失踪3人，存活2人。您猜，我跟唐罗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尚昀的声音很轻，说出口的话却惊心动魄。
“我的心理评测不过关，您建议我退伍，我照做了；我爸让我回来接手公司，说高科技的军工产品能让兄弟们以后再出任务时少点危险，我也接手了。”
“您为了我们的安全，不让我们探望牺牲战友的家属，不让我们和以前的兄弟联系……这些我都做到了。我做到了您希望我做的所有事……但只有这件事，我不能听您的。”尚昀抬起眼，他的眼珠是极深的黑色，掩在阴云密布的夜色下，像暴雨将至的深海，蕴藏着骇人的暴虐。
“陆叔，我每天都会做噩梦。梦到我冲进窝点的那天……我看到的……那些被挖出来的膝盖骨，被削掉的鼻子，一根根拔了指甲的手指，和没有嘴唇遮挡的牙床！”
他的描述一句比一句残忍，一声比一声更似刀剑，句句都冒着血腥气！
“那都是我们亲手送进去的卧底啊，陆叔！”
“够了！”陆远章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的呵斥像一团深浓的痛苦，愤怒也无法抹去那些伤痕，“小尚，你说的我都懂，我也很难过，但你已经不在行动组了，你不能参与，这是纪律！”
纪律。
尚昀觉得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了眼等在加油站旁，皱眉望来的祁恬，女孩大概已经意识到他情绪不对，神情间满是担忧。
“陆叔，就算您不同意，我也会去克度镇的。”他再次开口，“我要带祁恬去看看天眼，我听说，白鱼他们都在克度镇了——您先听我说完。”
尚昀低头，避开祁恬的注视，转身背对着她：“祁恬是谁，老唐跟您说过吧。那姑娘受B市南城李家的李梓盟所托，答应帮忙查找李家当家人李成的罪证。李成原来是G省人，在十六年前于当地制造了一起交通事故，事故的死者是当时正在参与专案组行动的特警，宋郑。”
“宋郑？”陆远章有点迟疑，“唐罗昨天查的那人？”
“对，十六年前的六月十号，宋郑为了救人，死于重型卡车爆炸。您知道，当时那辆卡车的司机是谁吗？”
尚昀不等陆远章说话，径直给了答案：“是白鱼。”
唐罗忍不住惊呼：“竟然这么巧？”
“是啊，多巧。”尚昀嗓音沉冷，“十六年前，白鱼是李成的马仔，替李成卖命，我不知道当年宋郑参与的行动是什么，但如果让他知道他救的人是白鱼，我觉得他可能会后悔。”
“十六年前……”陆远章沉吟片刻，还是将事情告知，“十六年前有个扫黑除恶的618行动，我听说因为有行动组成员在行动前牺牲了。由此导致行动消息泄露，跑了不少人，去年的107行动和618行动有关联。”
“陆叔，宋郑是英雄，他因为618行动被谋害，至今因为黑恶势力没有清扫干净，而资料封存。他的母亲如今已经糊涂了，却还记得自己的儿子穿过制服……我们不该让他再继续做没有照片的无名英雄。”
尚昀眼尾下垂的眼眶里，像是盛着两汪血：“就算是为了让祁恬找到李成的罪证，白鱼也必须被抓捕归案，我需要他的证词，指认十六年前是受李成指示，开车谋害宋郑。”
“陆叔，您以前总跟我说，天理昭昭，善恶有报。白鱼已经逃了十几年，去年更是害了钉子和其他兄弟……我不能容忍他再继续逃下去。您要是不同意我加入行动组，我就自己来。”
天色大亮，热风渐起，头顶天空上绵软的云层忽然破开一线，被遮挡的灿阳露出来，光辉毫无保留地洒在尚昀身上。
男人深黑西装里是铁锈色的衬衫，金芒似的阳光将他层层笼罩，衬衫在光的映照下是一片暗红，像极了陈年旧血。
陆远章沉沉叹息，他知道尚昀说到做到，只能妥协：“我们只收到线报他们打算在克度镇进行交易，目前还无法确定准确的目标人数，你来了直接联系唐罗，但是有一点。”他顿了顿，“祁恬是个普通人，你必须保证她的安全，不能让她牵扯进来。”
“人数应该是六到八人，昨天晚上我在德江县请当地人吃饭，听他们聊天说起来，最近有几个当地有影响力的人突然同时离开德江县，不知道去了哪，我怀疑全都去了克度镇。”
“好，我跟当地警方沟通，按照比这个数量多两倍的人数布控。”
陆远章说完将手机还给唐罗，安排工作去了，唐罗关闭外放，挪到一旁悄声问尚昀：“昀子，你还是跟祁恬混一起了？玩玩还是认真的？”
“认真的。”尚昀警告他，“别再跟我说她的坏话。”
“……得，不说。”唐罗觉得被兄弟背叛了，没好气地问他，“那你到了克度镇怎么出来？我们打算明天行动。你买瓶安眠药让她睡两天？”
“用不着。”尚昀见祁恬已经等不及往这边走了，加快语速，“安眠药对身体不好，我自有办法。”
峰回路转十八盘，祁恬被尚昀带到G省平塘县克度镇。
“克度镇始建于元世祖，当时叫瓮郎客都等处蛮夷军民长官司，洪武四年废司为寨。是布依族和苗族时代生活的地方。现在因为FAST望远镜出名，我们正在打造天文小城，有关项目还在配套建设中。”
导游热情招呼两人跟上，要带他们去存包。
“二位别急着参观天文体验馆，咱们先坐摆渡车去看天眼。天眼观景台所处的5千米内都是电磁波静默区，禁止携带和使用任何可能发射电磁波的电子设备和电器，所以得请你们寄存下手机——二位没戴手表吧？”
见祁恬摇头，导游又朝尚昀补了句：“哥，车钥匙也得寄存。”
祁恬皱了下眉：“这么麻烦？”
“你以为呢？天眼，观天巨眼，国之重器。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尚昀笑着拍下她，看向导游，“摆渡车就不坐了，等下存完东西我们自己走上去。”
经过严格程度堪比机场的探测门和人工检测两道安检关卡，七百八十九级台阶在灿烂的阳光下向祁恬招手。
“……说真的，这比我之前忽悠你去爬山还累。”祁恬气喘吁吁地边走边掰着指头算数，“一层楼也就20多级台阶吧，这爬上去得40层楼了，我在B市爬个4层楼都得歇半天。”
尚昀走在她旁边，气定神闲，呼吸频率都没变：“你还好意思说那次爬山，就你这体力，从散步开始练吧。”
“主要是这路。”祁恬咬牙切齿地再迈一节台阶，“全是台阶，连个景都没有，注意力都没办法分散分散。”
尚昀笑：“深山老林里本来没有路，是先行者走的次数多了，这里才有了路，然后才能筑成台阶。”
祁恬不吭声，她知道FAST最终选址定在大窝涵挖坑，是科学家们历经十多年跋山涉水，跑了300多个候选洼地才挑选出来的。
从选址到竣工，历经二十余年、四代科学家，是人类直接观测遥远星系、探求宇宙起源的重要设施。
她有点疑惑：“你们公司跟天眼到底有什么业务往来？”
“天眼自启用以来发现279颗脉冲星，多次捕捉极罕见的快速射电暴爆发。但它本身也需要做维护。”尚昀笑得云淡风轻，神色间的得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天眼的运维团队为它建立了一个安全评估系统，需要定期对它的亚健康节点进行保养维护。华恒集团有幸能为它提供部分替换材料。”
祁恬冲他竖起拇指：“听起来很厉害。”
尚昀轻笑：“我也这么觉得。”
终于到了山顶，阳光变得强烈，从观景台望下去，祁恬由衷感受到“宏大”两个字的含义。
阳光下，五百米直径的单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像一朵银白的花，从初建时的含苞待放，到现在的绚烂盛开。
尚昀贴着她的耳边问：“是不是很震撼？”
祁恬趴在围栏上，目不转睛：“这是个工程奇迹。”
“走上来不亏吧？”
祁恬至今气未喘匀，脸颊一片潮红：“这么大的面积，下雨会积水吗？”
“不会。FAST由4450块等边三角形的反射面板组成，表面呈规则多孔状，就像筛子，下雨不会积水，既减少成本，也能减少重量，还能减少风的阻力。”
“那冰雹呢？”
尚昀也是很佩服祁恬清奇的脑洞了，他拉着她离开观景台，边走边解释：“冰雹会给反射面板造成一定影响，其实有些面板已经被冰雹砸出小坑。之前叶素娟来G省也是为了沟通运维团队，看是否需要更换面板。但这些冰雹造成的小坑不影响FAST的灵敏度。而且现在可以用炮改变气候，FAST周围的三个站点都有炮，喏。”
祁恬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站点没看到，却看到一抹油汪汪的反光。
“嗯？”她停住。
“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眼花了。”祁恬揉了下眼睛，“刚才好像看到什么反光的东西。”
但一闪而过，她都说不清引起自己注意的是什么。
“可能是其他游客的发卡。”尚昀带着她向山下走，“环幕影院整点放片，咱们走快点。”
直径十五米的大型穹顶空间，完美展现浩瀚宇宙，满眼星辰，祁恬沉浸其中，听到旁白音缓缓陈述：“美丽的宇宙太空，以它的神秘和绚丽，召唤我们踏过平庸，进入它无垠的广袤。”
由天眼收集到的宇宙中的脉冲星发出来的声音交织出现在祁恬耳边，那是种由电磁波发出的一种规律、富有节奏感的信号。
宇宙的脉搏与律动的声音。
走出展馆，祁恬久久无法回神，她被尚昀牵着向停车楼走去。直到走到车旁，她才深吸口气，低声呢喃：“果然，在所有浪漫中，关于宇宙的浪漫总是史诗级别的。”
尚昀侧头看她，明亮的天光下，女孩的眼神带着对未知的向往与狂热，光洁饱满的肌肤泛着晶亮细腻的光泽，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血脉偾张、怦然心动的神情。
鬼使神差地，尚昀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科学家说过，如果将地球生命36亿年的历史压缩为一年，那么在这一年中的最后一分钟诞生了地球文明，而在最后一秒钟人类才摆脱地球的束缚进入太空无垠的广袤。”
祁恬有些感慨：“屈原写过天问——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咱们和几千年前的古人所求所问也没什么不同。”
尚昀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垂下头凑近： “之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天文？”
“我不是喜欢天文，我是对一切未知事物的真相抱有好奇。”祁恬顿了顿，“我有太多想知道的东西。宇宙起源和更高级的生命，十几年前谁能想到我们可以听到距离上万光年的脉冲星的声音呢？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祁恬说得兴起，最后用一句话总结：“有时候，我真想再多活几百年。”
“是吗？”尚昀神情有些莫测，“你从来没有某个时刻，突然觉得活着很没意思吗？”
“没有。”祁恬皱眉，不明白尚昀怎么突然这样问，“你有过这种想法？我一直觉得自己如果不努力活下去，应该会很不甘心。得有多少巧合才能生下我，努力活着不会有什么损失，倒有额外的好处。比如，让我遇到了你。”
女孩眯着桃花眼笑，笑容里几分甜蜜一点羞涩，却没有丝毫回避。
于是尚昀满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突然问道：“如果我比你早死呢？”
祁恬一怔：“怎么突然问这个？”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你是打算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吗？”
尚昀看着她不说话，祁恬抿住唇，片刻后开口：“你死了我也会活下去。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你是不是觉得，相爱的两个人，如果一方死去，活下来的人才是最艰难的？因为活着的人要承受所有悲伤。但其实悲伤会被时间冲淡，活着的人也有机会遇到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而死去的人……”祁恬挑了下眉，“除了生者的记忆，他们什么也不是了。”
意识到尚昀在背着自己策划些什么，祁恬突然把他抵在车门上，歪着头露出个挑衅的笑：“反正——你要是背着我把自己玩死了，我肯定会再找个男朋友。”
尚昀目不转睛地瞪了她片刻，忽然无声地笑起来，他一个挺身挣脱祁恬的压制，反手将人拽进车里。
将人禁锢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尚昀的身体悬在上方，露出个凶狠的微笑：“我怎么找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小姑娘？”
远处隐约有嘈杂的人声，楼间的风被阻挡在车外，两人的呼吸与温度渐渐晕染成一团。
尚昀的手指有些用力地捏着祁恬的下巴，若即若离地啃咬她的唇角。鼻尖相触，他偏了下头，把祁恬压进座椅里，重重亲下去。
这个吻带着些惩罚的性质，让祁恬看到尚昀隐藏在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壳子下面的，有一点幼稚和一点报复心的他。
祁恬假装不知道尚昀的手顺着她的衣服下摆摸进去，掐住了自己的腰。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姿势。祁恬坐在尚昀怀里，身体顺着男人的腿往下滑，软得像一摊融化的糖浆。
尚昀及时将人兜住，低头同她额抵着额，笑容充满威胁。
“恬宝。”他一下一下亲吻祁恬的唇缝，用力碾压，“你还打算找什么样的男朋友？能有我这么好吗？”
祁恬的呼吸越来越急。
“你身体这么软。”他耐心地撬开女孩的牙关，吸吮舌尖，搅动舌根，温柔得像窗外的夏风，“是不是因为你没良心？”
祁恬被他亲得说不出话，只能睁开眼睛瞪他，眸中水光潋滟。
尚昀低笑，转而去亲吻她的耳后，黯哑的声音如同轻柔的指尖，挠上她的耳朵，钻进她的心：“恬宝，错了没？”
他将她抱举起来，昂着头亲，两人的呼吸缠绕成一团一团的线。
祁恬被他亲得快背过气，脸颊胭红，软绵绵地求饶：“……错了错了……我错了，我有良心……”
尚昀声音愈发哑下去：“恬宝，你可真是要命。”
尚昀开车带祁恬离开景区，在山脚找了间酒店入住。
离开静默区后，尚昀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涌入无数电话和信息。
祁恬脸上的温度直到酒店都没降下来，但她又对尚昀刚才语焉不详的试探耿耿于怀，忍不住捂着脸追问：“你是不是打算背着我做什么？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尚昀被她问得想以头撞地，手肘撑在前台上，脸埋进去，无奈呻吟：“宝贝儿，你像张跳了针的唱片，一直停在这个调子上过不去了是吧？”
祁恬憋气：“行吧，我不问了。”
尚昀迅速转身将负气要走的人拉住：“这就生气啦？”他低头弹了下女孩的鼻尖，“怎么这么大气性？”
祁恬捂着发酸的鼻子瞪他，忽然瞟见酒店门口有人进来：“放开！”她伸手抵住尚昀越凑越近的脸。
“怎么了？真生气了？”尚昀见她突然反抗，不由愈发得寸进尺。
祁恬毫不客气地提膝撞向他的小腹。
尚昀反应迅速地躲开：“这么狠？”
祁恬使出浑身解数朝他使眼色，可惜男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愣是没能跟她心有灵犀。
绝望地白他一眼，祁恬清了清嗓子，声音略有些发虚：“邹莹姐，你怎么来了？”
“……”尚昀回头，惊悚地发现自己的秘书居然跨越千里，追到G省来了。
“小尚总醉生梦死太久，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怕他快连公司叫什么都忘了。”
邹莹绷着一张六亲不认的脸，看向尚昀的视线像在剐他的面皮。
“小尚总，您是不是忘了酒店大堂有摄像头，居然在这儿跟祁恬打情骂俏，是嫌咱们公司公关部的活还不够多吗？”
酒店大堂的摄像头三百六十度高清无死角，祁恬无地自容。
“……邹莹姐，是我的错……”错什么了，祁恬支吾半天没想出来。
邹莹气场太强，像是来跨省扫黄打非突击检查的，并且一网打尽人赃俱获。
她看了祁恬一眼，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不关你的事。”
尚昀轻咳一声：“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我怎么会记不住公司叫什么？而且现在还在假期内，什么事这么急？”
“是不是应该再给您放一个月的假？”
“如果不影响公司运营的话，我没意见。”
如果视线可以杀人，尚昀现在应该已经尸骨无存了。
邹莹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她从一直拎在手里的公文包中掏出一叠崭新的文件，单臂托住，像对待被遗弃的婴儿般，充满母性光辉地抚摸它们。
尚昀被她这种异于常理、慈爱怜惜的样子吓得寒毛倒竖。
邹莹的视线紧紧盯着尚昀：“您别怪我。”
“……啊？”
一把揪住祁恬的衣领，邹莹将文件递过去：“在处理完所有文件之前，祁恬我先带走了。”
祁恬愣住：“邹莹姐，这关我什么事？”
“你在他眼前晃，他就没心思干活。”邹莹说得意味深长，“为了华恒集团的未来，只能委屈你了。”
“……您真是高估我了……”祁恬不知该摆出懊恼还是羞愧的神情，脸色精彩极了。
邹莹大概以为她是魅惑君王不早朝的妖妃，其实她和尚昀昨天晚上才确定关系。尚昀不干活，纯粹是因为懒。
尚昀抱着文件，忍不住好奇：“如果我不处理这些文件，祁恬就回不来了？”
邹莹回眸一笑：“您可以试试。”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出现笑容，足以把尚昀惊出一身冷汗。
祁恬被邹莹带到一间西餐厅。
西餐厅装潢现代，设计简约。明亮的落地窗，宽敞的卡座。邹莹给两人各点了杯咖啡，冲祁恬笑笑，低头开始在平板上处理工作。
祁恬坐在对面的卡座里，浑身都不自在，她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柄，总觉得邹莹突然找过来这件事透着诡异。
华恒集团自有一套严谨的管理流程，就算尚昀半年不在，邹莹也用不着千里追人。
究竟是什么事需要劳动邹莹亲自出马？还找了个那么蹩脚的借口把她从尚昀身边带离……
祁恬忧心忡忡，扭头望向窗外。
暮色渐沉，昏暗的天色里，祁恬看到几辆深绿色吉普从远处的街面疾驰而过，她迅速挪向窗边，引来邹莹注意。
“怎么了？”她抬头，“窗外有什么？”
祁恬犹豫下：“吉普车，看着像军车。”
“吉普不都一个样吗？”邹莹不太在意。
祁恬看着她，忽然问道：“邹莹姐，公司究竟有什么急事？其实尚昀明后两天就准备回去了。”
邹莹看了她一眼，放下感应笔：“有啊。”她将屏幕掉转方向，递给祁恬，“喏，好几亿的大单子，老尚总朋友介绍的，需要小尚总签字。”
祁恬避嫌地转开视线，把平板推回去：“邹莹姐，我已经递交辞职信了，根据竞业协议不能再看这种合同。”
邹莹见她这样知分寸，眼中浮起笑意。
祁恬握着咖啡杯，还是忍不住问了：“邹莹姐，你一直管尚昀叫小尚总，那老尚总……是尚昀的父亲吗？”
“对。我刚进集团时在老尚总手下做事。去年底老尚总退位，小尚总接班。老尚总怕小尚总刚进公司有人欺生，所以让我做他的秘书，我比小尚总还大四岁呢。”
“哦……”祁恬顿了顿，“我以为谁坐在总裁的位置上就听谁的，原来还有大小新旧的区别？”
邹莹笑了笑，没说话。
于是祁恬就明白了。即使是尚昀已经接班的现在，华恒集团乃至其他一些事情，肯定也只有那位老尚总说了才算数。
她心里有了底，双手压住桌边，稍稍低头，由下而上地看着邹莹，笑得甜蜜又狡黠：“邹莹姐，老尚总是不是来克度镇了？在跟尚昀说话？”
邹莹正捏着感应笔更改文件错处，手一抖，满屏文字都错删了。
她诧异地抬头，一向四平八稳的表情出现丝裂缝：“你为什么这么想？”连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个分贝，“老尚总来克度镇干吗？”
祁恬得意地笑两声，上身倾过去：“我猜对了？”
邹莹镇定的脸色维持不住，抬手将她的脸推远：“不是，没有。别瞎想。”
祁恬意味深长地哦一声：“那尚昀一个人在酒店签文件，多凄凉啊，我去陪陪他呗。”
邹莹嘴角微抽，盯了祁恬几秒：“不许去。”
祁恬没再得寸进尺，乖乖坐回去，扒拉着手指盘算自己诈来的信息。
尚昀的父亲来了克度镇，邹莹也来了克度镇，下午在观景台看到的那抹反光，刚才驶过的几辆吉普，还有尚昀下午问自己的那些问题……祁恬有些焦躁地咬了下手指——邹莹找来，很难说是真的追着尚昀处理工作，还是老尚总授意。
尚昀突然带自己离开德江县，甩开李梓盟，明显是在策划什么，到底是什么？
远山还未将夕阳吞噬殆尽，如霜冷月便已悬在枝头，暮色将倾未倾。
尚昀终于赶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前，拿着厚得可以砸死人的文件来到西餐厅交换祁恬。
已经处理完七八项事务的邹莹一边心满意足地清点那叠文件一边频频点头：“其实您要是真的肯做的话，也是做得到的嘛。”
尚昀一脸菜色：“邹莹，你看起来不像是来辅佐我的，你看起来像是我爸派来和我作对的。”
“哟，瞧您这话说的。”邹莹轻抿不施粉黛的唇，淡然的弧度，“我与您的利益是一致的，您目光所至就是我心之所向。大家都等着您冲锋陷阵带我们挣钱呢。”
尚昀揉了把脸，长叹：“劳驾你赶紧走，看见你就头疼。”
恭送邹莹离开，尚昀无债一身轻，摊进卡座里翻菜单：“恬宝，想吃什么？”
祁恬刚琢磨半天心事，没什么胃口：“跟你爸聊得还顺利吗？”
这句诡异的疑问让尚昀抬起头：“……什么？”
“你不是跟你爸在酒店见面吗？邹莹姐都跟我说了。”
尚昀眯了眯眼，忽然伸手毫不客气地揉乱祁恬的发顶，笑得发颤：“恬宝，你诈祁连山也是这么理直气壮？心理素质可以啊，说得跟真的一样……噗——”
祁恬青筋乱凸地看着桌子对面笑得毫无风度的男人：“有什么好笑的！问你话呢！”
“我刚才一直在酒店签文件。”尚昀笑得眼中漾起水波，伸手顺着祁恬脸颊边发梢的曲线向下轻拂，“真的，不骗你。”
“邹莹姐……”
“邹莹的嘴巴要是这么松，她就不用干了。”尚昀笑着打断她，“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祁恬闭上嘴，面前男人笑得优雅含蓄，墨黑的瞳孔纯粹而坚硬。
她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来了，如果非要坚持，可能会害得邹莹丢掉工作。
“好。”她抿了抿唇，“我信你。但——”她犹豫了下，“如果你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告诉我，我不会拦你，也不会跑去给你添麻烦。”
“但是，永远不要打着为我好的旗号隐瞒我。”祁恬盯着他，“我没你那么理智，你要是没个交代突然消失，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尚昀认真想了想：“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你肯定会上各种媒体平台曝光我——渣男不告而别，究竟是人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败坏？各种分析来一套，我就该被网友们人肉了。”
“你！”祁恬气急败坏，指着他半晌，男人微笑的唇形连弧度都没改变，不由泄气，“咖啡喝多了，胃疼，想吃黑森林蛋糕。”
尚昀唇边的微笑加深了些，语气更加温柔：“先吃正餐再吃甜点，乖。”
鲜花。烛台。浅金色的白葡萄酒盛在高脚杯中。
两人的烛光晚餐没吃多久就要告一段落。倒不是口味不好，主要是……尚昀的酒量似乎有点太浅了？！
祁恬震惊地看着对面一边举杯一边冲自己迷蒙微笑的男人。脸颊微红，眼映烛火，唇上沾着酒液，莹润有光。
平时总是一副优容平静样貌的男人，最近酒醉的次数似乎有点多。
“你不是装的吧？”祁恬满脸黑线，费力地将人扶回酒店，“前几天在德江县你不是挺能喝的吗？几斤白酒都没事，今天半瓶葡萄酒就把你放倒了？”
祁恬将他往床上一推：“你故意整我呢？”
尚昀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看她，唇角勾笑，呼吸平稳，一语不发。
“行吧，醉酒的是老大。”祁恬被他瞧得没脾气，将房间大灯关掉，只给他留盏床头灯，“你睡，我去前台再开间房。”
她转身要走，身后尚昀忽然开口了。
“你的酒窝没有酒，我却醉得像条狗。”
清润的嗓音被酒意熏得沉缓，又被尚昀刻意压低了，对站在床边的祁恬来说，这个声音太近太清晰，就像带着颗粒的温水，顺着耳窝淌进去。
她忍不住一阵战栗，惊悚地回过头：“……你说什么？”
尚昀冲着她弯起眼睛：“我喜欢夏天的雨，雨后的光，和任何时候的你。”
祁恬觉得是自己醉了，要不怎么听到尚昀在说胡话呢？
她俯下身扒住尚昀的脸，仔细嗅了嗅他口鼻间的味道：“你是喝醉了，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吧？”
尚昀噗噗地笑，趁机将她搂住了：“恬宝，你已经把我的心弄乱了，打算什么时候来弄乱我的床？”
祁恬……祁恬惊得连滚带爬地翻到圆床的另一端！
她低声尖叫：“你这都是打哪看来的鬼东西？！”
简直太尬了！！社会性死亡！
以她对尚昀的了解，这些风流又荡漾的土味情话绝对不可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尚昀不解地歪头，下垂的眼尾显得无辜又迷茫，丰润的唇抿起来：“恬宝不喜欢？”他皱着眉，“我一个朋友写的……他说女孩子都喜欢听情话。”
尚昀那双子夜般漆黑的眸子里氤氲着湿气，像一汪液态柔软的黑金。
祁恬被他看得脑子都木了，抖着手往床边挪。之前几次醉酒也没见他有这毛病！
“你给我闭上嘴，睡觉！”
尚昀半坐起来：“恬宝，我原本觉得自己过得还挺不错的，吃得饱，穿得好，有钱花。但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原来还差一个你。”
祁恬被他的声音电得发麻，又被他说的话雷得焦黑，简直是外焦内酥。她紧紧贴住床尾的栏杆，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这个样子的尚昀……实在太犯规了！
刚才为了扶他回屋，不小心将他的衬衫扣子扯掉几颗，现在他一起身，衣服几乎全部滑下去，露出光洁紧致的胸膛。
久经锻炼的身体看起来精干又紧实。
祁恬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为什么尚昀突然开始批发土味情话，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这个极具难度与深度的问题——她的视线忍不住顺着那件半褪的衬衫滑落。
尚昀一喝酒就出汗，微湿的肌肤在郁暖的黄光中好似上佳的钧瓷蒙了层润泽的水光，隐隐透出葡萄酒的甜香。
只见他蹭啊蹭，终于靠着床头坐直了，衬衫随着他的动作又滑落了些，腰线往下便隐没在层层叠叠的布料中。
强健的肢体说不出的暧昧与诱惑，如同精心雕琢的玉玑，完美无瑕又极具力量。
如果布料再少一些，可能会更加养眼……
祁恬视线绕完一圈，咽着口水强行把视线固定回他脸上。
只看脸也没什么用。
尚昀那张脸实在太具欺骗性了，他看向祁恬的目光专注而深情，带着缠绵的邀请。下垂的眼尾隐隐透出薄红，仿佛在难受地忍耐什么。
“热……”他皱了皱鼻子，拉扯身上的衬衫，“恬宝，好热啊……”
祁恬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尚昀朝她伸出双手：“恬宝，抱。”
祁恬满脸黑线：“嗯嗯，抱。”她一边微笑一边咬牙切齿，迟迟不动，“在抱你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尚昀睁着无辜的眼看她。
“你现在是借酒装疯呢还是真喝醉了，回答我吧。”
尚昀眼中的光荡了荡，声音好像含在鼻腔里：“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恬宝你好可爱。我说的时候来不及思索，我仔细想过之后，还是会这么说。”
他一边用鼻音黯哑地低语，一边继续拉扯自己的衣服。
“别再脱了！”
祁恬扑过去揪住他的衬衣领子，将整件衣服用力合拢。
尚昀双手捉住她的手腕，烫热的脸贴进祁恬的掌心，露出飨足的神情。
祁恬一动不动。
“恬宝。”尚昀仰起头，笑盈盈地对上她的视线，“捉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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