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驻足黑暗，守护光明
残阳如血，挂在浓绿逼人的山头，即将被夜色吞噬殆尽。昏鸦满山乱飞，恬静的晚霞遍布天际。
尚昀和祁恬找到吴村长，借住到村中的一间院落。
“这家人都外出打工了，我跟村长打过招呼，这几天你们在他家住吧。”
吴村长热情介绍，祁恬道了谢，与尚昀进院。
院中格局与一般农家相同，上房并排三个房间，正中是堂屋，两侧的偏房各摆了张床，上房两旁的厢房都上了锁，并不给人居住。
祁恬刚才情绪激荡，抱着尚昀哭了一场，此时蔫乎乎地坐在堂屋里，神色有些萎靡。
尚昀四处看了看，走进来对她说：“左右两边的房间都打扫过了，早点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祁恬揉了几下眼睛：“好。”
尚昀抬起她的脸：“眼睛疼？”
“不疼，有点涩。可能是刚才哭太狠了。”祁恬眼角发红，垂着眼睛不同他对视，“一会儿就好。你今天开车没休息好，你先睡吧。”
尚昀看了她一会儿：“睡不着，出去走走？”
晚风吹拂过树巅，叶片无声摇晃。夜色如墨染，混沌无光。
祁恬被他牵着手在村道上走，渐渐走下绿草茵茵的山坡。
“你还要去看赵婆婆吗？”她压低声音问，“这边下去太黑了，等我用手机打个灯。”
尚昀怔然回神，拦住她：“不去了。”他顿了顿，“等拿到烈士证书再来找她吧。”
“宋旭晟给赵婆婆在县城里买了房，她为什么不去住……是要等宋旭晟回来吗？”
尚昀没有说话，轮廓分明的侧脸被月光笼罩着，比白日多出几分苍白。
风声呼啸，盘卷而去，回声穿行林间，没入漫漫夜色中。
祁恬仰头，透过摇摆不定的枝丫看向夜空，夜空深蓝，宏阔的银河横在苍穹之中，无数繁星闪烁，将祁恬的脸都微微照亮了。
祁恬拉着尚昀停下来：“我在B市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竟然真的能看到银河……”
尚昀抬了下头：“现代化的钢铁丛林里，确实不会再有这样的天空了。”他拉着祁恬向高处走，“去那边，没有树木遮挡，看得更清楚。”
祁恬跟着走过去，才知道尚昀带她走到了入村的山道上，几步之外就是悬崖，嶙峋的山石被护栏隔开，黑暗中看不清山壁的险峻，凭空让人多了些虚无的安全感。
“别再往外走了。”祁恬拉住他，夜晚山风凛冽，把尚昀的西装外套吹得鼓起来，“别再走了，万一脚滑掉下去怎么办？”
尚昀回过头：“你怕我掉下去？”
祁恬深吸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进入肺部，凛冽全身，她看着面前的人，手指紧紧握住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间的纹路却有些模糊，是被她紧张握出来的汗。
她觉得尚昀不太对劲：“你站过来点。”
尚昀看了她两秒：“你怕我跳下去？”笃定的口吻，他忽然笑了，“恬宝，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尚昀换只手握住她，倒退着向后走。
祁恬两只手都用上了，细白的手臂上绷起浅浅的青筋：“尚昀！”她有些慌，力量太悬殊，她根本阻止不了他，“我要生气了！”
“就这么点力气，还敢说如果李梓盟欺负你，你就揍他。”尚昀距离护栏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月光在他眉端刷出淡淡的阴影，面目森然。
但当他偏了下头，阴影移开时，眼神已经重新温和，甚至带了些无可奈何的笑意。
祁恬不敢放松，她死死攥着尚昀的手腕，半晌才卡出一句话：“你、你不……你到底要干什么？！”
惊吓过后，祁恬飞速搏动的心跳让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嗓门，仿佛刚才是自己死过一次。
“嘘、嘘……乖。”尚昀将她搂到怀里，带着她慢慢移动，调整到合适的角度。
“看。”他指向前方。
山野绿浓处，远处山脉的轮廓在暗夜中清晰可见，蜿蜒雄伟、原始洪荒，大片墨染的流云自天际跌落山顶，犹如灰色瀑布，变幻莫测，诡谲奇特，夜里看来十分震撼。
“那是瀑布云，这边山里独有的景观。”尚昀贴着她耳畔轻声说着，“只要找好角度，不用到那边山里，就能看到这样的美景。”
尚昀的手指在祁恬脸颊上轻轻滑动：“我突然想起丁义金的信里提过这个观景点，想带你看看。”
祁恬并不吃他这一套，恼火地挣扎，要往回走。
尚昀抱住她，耐心地哄。
“恬宝，你怎么会以为我是想不开要跳崖呢？”他低低地笑，“我是那么脆弱的人吗？”
祁恬气得眼尾都红了，胀胀的疼。
要不是知道尚昀有多在乎丁义金的死，她还真不担心他想不开。
可今天自从到了这里，尚昀的情绪就一直不对劲，刚才还一言不发，怨不得她多想。
祁恬的语气很硬：“宋旭晟还写过这些事？”
尚昀顿了下：“他给许姝雯写了很多信，杂七杂八的，什么事他都写。他一直想带许姝雯回来见见赵老太太。他做好了计划……”
计划107行动结束后就去见许姝雯，哪怕许姝雯生他的气也要将人哄回老家，见一见家长，将当初借许姝雯的三十万还了，把准备好的惊喜给她，再……
尚昀忽然直起身子。
祁恬感到他气息变了：“怎么了？”
“……没什么。”
他突然想起来，为什么赵婆婆一直不肯搬走。
丁义金在信里写：我在老家宅子的后院埋了个铁皮盒子，里面有我最珍贵的东西。如果这次任务我不幸牺牲，希望你能去先坝村安慰我的奶奶，将那些东西从地里挖出来。先坝村的地址我告诉过你……
赵婆婆应该是知道丁义金在后院埋了东西，她一直在等自己的孙子回来，将东西取出。
祁恬狐疑地看他几眼，走到山路内侧，背靠着岩石坐下：“你给我讲讲丁义金的事吧。”
尚昀有些惊讶，这还是祁恬第一次用丁义金的名字：“怎么突然想知道他的事了？”
“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人。”祁恬仰头看他，“在姝雯姐的描述里，他很好，有责任心，待人真诚，孝顺，信守承诺。叶阿姨……”
祁恬明智地跳过这个人，掰着指头想了想，苦恼地摇头：“说实话，通过这些描述我拼凑不出他的样子。我没见过他，没打过交道，他做的许多事和姝雯姐的描述都不一样，让我觉得他很矛盾，好像有时特别好，有时又特别坏。我总觉得他行事不合常理。”
尚昀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当祁恬说宋旭晟对许姝雯始乱终弃，甚至让她堕胎时，他虽然觉得行为过分，却因为对方是陌生人，他没有那么深的感触。但当宋旭晟这三个字被替换成丁义金，尚昀就觉得这件事荒谬无比且不可能。
所有这些事在遗书中都能找到原因，尚昀觉得是时候告诉祁恬一些事情了。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从部队里说起吧……”
部队从来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尚昀等人作为尖子抽调进行动组，彼此间谁也不服谁。
“我和唐罗去年3月进组，丁义金那时已经进组三个月了。他有一批老兄弟，我们这些新人去了，总要磨合磨合。”
丁义金的体能不是最好的，技术也不是最过硬的，所以当他顶着半张毁容脸出现在一帮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面前时，没有几个人是服气的。
不服气怎么办？部队就这点方便，直接用实力说话。
尚昀低头拈起颗石子，在手里颠了颠：“刚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那帮老兵都愿意听他的，指导员大概也看出我们这些新去的心气儿高，等入了夏，行动组直接搞了个实战军演，说是让大家彼此之间培养默契。”
野外驻训除了步兵还有坦克。大家抓阄，尚昀、唐罗和丁义金分到了坦克组。
坦克组里一辆坦克配置车长、炮长、装填手和驾驶员，四个大男人挤在铁皮车厢里，空间狭小，像闷在罐头里的鱼。
G省的夏天又潮又热，太阳暴晒，尚昀蹲在自己的操纵杆前，坐着的铁板凳烫屁股，身上的汗水像溪流一样淌个不停。
坦克行进速度慢，前往靶场的路上，小队频道里唐罗和另外一个四川兵主说话，口音哇啦哇啦，一会儿说屁股要烤熟了一会儿问车长我能不能脱个衣服。
两个男人愣是聊出三百只鸭子的效果。
尚昀注意到，作为车长的丁义金，说话是最少的。
连续开了两个小时山路，终于到了靶场，准备进行实弹射击。
几个人随着命令装弹瞄准射击，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击发失败。
车里的人全懵了，入伍至今，各个兵种的实弹射击尚昀都训练过，从没遇到过哑弹。
丁义金反应极快，迅速向上级报告情况，上级命令他们尝试反复击发。
上了膛的炮弹必须打出去，否则会在坦克里爆炸。
“我们试了很多次，但一直发射失败。”
哪怕知道尚昀人好好地坐在这里，祁恬还是忍不住紧张：“后来呢？”
“后来我们都慌了，唐罗是驾驶员，坐在坦克最前面，不知道我们后面发生了什么，但他没听到炮响，就一直按对讲机，问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那时丁义金、我，和那个四川兵在后面，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尚昀将石子丢进夜色里，“我们当时都不敢说话了，我开始后悔上车前没写遗书。”
“那你们最后怎么办了？”
“按照应急处理预案，遇到这种情况要么弃车逃跑，要么炮弹退膛，把哑弹抱出来。”尚昀垂眸，“丁义金接到上级命令，让我们弃车逃跑。”
“你们跑了吗？”
“没有。”尚昀笑了下：“丁义金说他想试试。”
就是在那时候，尚昀才发现这个高瘦沉默的男人心智极其坚毅。他在其他三个略显慌乱的士兵中，镇定得像根定海神针。
作为车长，当时连尚昀在内的三条人命全部压在丁义金身上。他却直接无视了上级下达的逃离指令，在小队频道里对尚昀他们说：“我想把炮弹退膛试试。”
“……太危险了吧？万一炸了……”
“是啊，万一炸了，我们四个全都没命。”尚昀笑笑，“但当时我们都说，好的。”
“为什么……”
“在部队里，虽然没人明说，但大家潜意识里都认为装备比人重要。”
“……啊？”
“就是人可以受伤，但装备不能坏。这是当兵的本能。装备的优先级是高于我们本身的。这不是规定，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就是有一种……装备是第二生命的思维。”
都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是当上级下达逃离命令时，他们愿意相信一个之前看不上的车长，并贯彻自身职责，听从车长的指挥。
尚昀抬了抬头：“现在想想，一边是一辆老式训练坦克，一边是四条人命。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但抛弃装备这种事，在我们本能里是拒绝的。”
当丁义金把炮弹退膛，抱在怀里时，他们才发现炮弹的底火已经因为反复击发而变形了，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
丁义金抱着炮弹从坦克里爬出来，上级的咆哮响彻阵地。
“跑！往废弹坑跑！”
当时整个训练场的气氛凝重到除了丁义金的脚步和上级的咆哮，没有任何别的声音。
祁恬屏住呼吸：“最后炸了吗？”
“要是炸了就没有之后的事了。”尚昀捏了下她的脸，“队长命大。”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下，纠正自己的说法，“那次他命大。”他把祁恬的手指笼在掌心，“因为这件事，我和唐罗对他是服气了——不只是我，大家其实都挺佩服他的，临危不乱，胆子也大。”
“再来一次估计他也不敢了吧？这事回想起来多后怕啊。”
“是啊，后来我问过他，他说不敢了。那时没多想，完全遵从本能，事后都没敢让许姝雯知道。”
“姝雯姐知道了估计……”祁恬本来想说许姝雯会发飙，但想起她的脾性，忽然改了口径，“……可能会夸他帅得让人心动吧。”
尚昀失笑：“是吗？可惜那会因为他训起我们来毫不手软，我们都在背后骂他。”
“训练你们什么？”
“就是体能那些……冲坡，三十千米负重越野，挖掩体，跳战壕，强度之大，三四趟下来人基本就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了。”
祁恬被他说得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你不是说丁义金自己体能也不太好？”
“他体能再不好也比我们强。反正被他操练一天，我们这帮人就没有内裤不湿的。”
“噫——”祁恬被他接地气的描述搞出一声阴阳怪气地嫌弃，忍不住拍他，“什么烂形容！”
尚昀看着她笑，片刻后忽然叹了口气：“他较真、不爱说话，对自己对我们都挺狠的，我本来以为他是钢铁直男。但有一次我路过营房门口，看见他坐在小马扎上写信，边写边乐。我问他写什么呢，他不说，我瞅准机会把纸抢过来，发现满篇都是亲爱的……我就知道这是他给女朋友写的信，还威胁他回头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大男人做这种事，多少显得有点腻歪。”
“他被笑话了也不急，还说随便我。”
“我就问他，这次任务结束是不是能等着吃喜糖了，他就笑。有点期待有点忐忑的那种，像做错事的小孩那种笑。”尚昀的头低下去，“他说不知道能不能求婚成功，但他会尽全力。他的脸毁容了，笑起来很丑，而且吓人，但眼神很温柔。那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他其实就是个普通人，寡言是他的性格，不是对我们故作姿态。
“后来接触多了，我们跟着他闯过许多次危险，才知道他平时练我们练得那么狠，是为了让我们尽可能多活些时候。”
祁恬沉默地握紧他的手。风卷树摇，她有些恍惚。
在林木唰啦唰啦的涛声中，她仿佛听到来自过去的时间里，那一声声隐忍到无声的恸哭。
她一时分不清那哭声来自丁义金，还是其他那些没有姓名的战士。
尚昀将她搂进怀里，气息沉郁温和，声音有些低落：“恬宝，我永远不会自杀的。被毫无意义的悲壮感染，歌颂本可避免的牺牲，这些都是在鼓励后来者继续走向错误的道路。信念是人类的至高愿景，但这信念不该包括毫无意义地牺牲自己的生命。
“丁义金在最好的年华为国家奋斗奉献，上对得起国家，下对得起家人，却唯独没有想过对不对得起自己。他已经做到自己能做的一切。我退伍从商，是为了让战士们在今后保家卫国时能有更强的装备支持，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我不想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祁恬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就着对方的手指柔顺地抬起下颚，发似流泉。
星辰璀璨的浩瀚苍穹中，瀑布云直泻天地间。
山风刮过，林间草木的簌簌声声势浩大，无数草叶飘起来，随着山风越飞越高，渐渐脱出树梢，向那高远的夜空飞去。
天上有无数星辰闪耀。
所有牺牲于隐秘战线的无名英雄，就像这满天星辉，不知道谁是哪一颗星星。
风声渐息，静逸无声，高耸笔直的树尖止住摆幅，直指苍穹。
如墨的夜色里，远方流云如瀑，云水漫漫，倒映着星辰摇动，让人一时间不知脚下山川何处。
那些英雄，终日在如这夜色般苍茫的暗色里摸索前进。他们为了信仰而坚强，为了信仰而忍耐，似乎他们就是为了那而生，也注定了要为之而死。
但是暗透了，更能看得见星光。那些星光终将撕开黑暗，绽放光明。
而最让祁恬动容的，不是“天上”，也不是“星星”，而是“不知道”。
不知道丁义金是哪颗星，不知道还有多少英雄在隐姓埋名，不知道他们是否尚存，又是否正在绝境中挣扎。
他们不在意发光与否，唯一的信仰就是成为苍穹中的一员，同别的“星星”一道，共同撑起这片夜空，辉耀祖国山河。
阳光洒下来的绿色草甸和雨后柔软芬芳的青草香。
山地的植被被露水浸湿，连鸟鸣都没有的林间，重复挖掘的声音单调刺耳。
晨风吹拂的气息里带着泥土的腥气。
几个月前被仓促埋葬的丁义金的骨灰终于重见天日。
尚昀弯腰将酱棕色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等在一旁的唐罗红着眼，啪地敬了个军礼。
仲夏的G省雨水多，溪边桃李芬芳，山中细竹支伶。湍急的水流奔腾而下，两岸峰岭深翠逼人。
光照经由水汽晕染，如云霭般悠然，在水波中摇荡。
山中光景静美，被雨水一润，仿佛一个悬浮在空中的扑朔迷离的梦。
尚昀与唐罗站在半山腰，觉得恍如隔世。
如果不是树干上还残留着陈旧的弹痕，他们几乎不敢确定大半年前的行动发生在这里。
尚昀微微扬起视线，深夜营房中男人间肆意笑谑的声音仿佛还飘浮在空气中。他曾与丁义金对饮，同唐罗放歌。星天之下，他们拳指相抵、志在必得。相约事毕后要攒个局，浮一大白。
然而人生和事实都无常，在流水的默默清波中，眨眼间便虹桥如倒影，楼宇断壁残。喧嚣的山林间血光弥漫，天空中云层尽数染红；硝烟瓦砾青苔布满，荒草淹没记忆过往。无数壮志豪情都在瞬间涅槃、弹指而过。
他缓缓收回视线，抱紧怀中的骨灰盒。
今天天光很好，万里无云，一碧万顷，正适宜英魂归故里。
兄弟，我们接你回家。
祁恬从未想过李梓盟会有倒贴钱，替人干活的一天。
这个年轻黑胖的男孩因为主动举报，且提供了大量证据，得以从李家混乱的旋涡中脱身，他趁着尚昀和唐罗去往G省边境请回宋旭晟骨灰的时间，突然出现在赵老太太的屋外，自说自话地指挥一群人开始挖土动工。
“你要干什么？”祁恬冲上去踩住铲入土中的铁锹。
“我来帮赵奶奶翻建房屋。”李梓盟笑得很和气，“赵奶奶不愿意挪地方，那就老房子重盖吧，这房都成危房了，不能住人啦。”
“……宋旭晟县里的房子白买了？”
“那不是用许姝雯的钱买的吗？放着吧，钥匙给你。什么时候那位叶阿姨心血来潮，想来体验生活，可以去住一住。”
李梓盟自从把李成送了进去，简直是翻身农奴把歌唱，成了当地和德江县的一霸，连宋旭晟的屋门钥匙都能搞到。
“……你这叫非法侵占民宅你知道吗？”
“我可没开门进去。”李梓盟为了跟祁恬混，特意这两天多看了点法律的书，“再说了，凡事讲证据，你看见我进他家门了？”
“……”祁恬觉得他还是欠揍。
赵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盛夏正午最热的光照亮她沟壑纵横的脸，她眯着眼睛打量李梓盟，有些迟疑：“你……是不是前段时间才来过？”
“是我，奶奶。”李梓盟蹲下身仰望她，依恋的姿态和神情，“我又回来了。”他顿了顿，努力笑得可爱，“我想您啦，回来陪陪您。”
祁恬在一旁冷眼看他变脸，李梓盟安抚好赵老太太，转头向祁恬解释：“给赵奶奶翻修老屋的钱全我出，是我自己挣的钱，来路干净，不是什么黑钱。”
祁恬无语：“……你对老李家的认知倒挺清醒。”
“十几年前我吃过赵奶奶的饭，我不能坑她。”李梓盟笑了下，这个一直以来游离于人群之外，对万物万事都保持高度戒备的男孩，在赵老太太这个孤寡老人面前慢慢卸下了铠甲，“宋家对我很好，我回来报恩。”
李梓盟在先坝村住了下来，翻修工程如火如荼。他趁机又联系南方的买家，将家里上千条爬宠打包出售，半卖半送地清理干净，资金全部回笼。
他俨然一副清理资产要与过往决裂的架势，慌得B市的李家人打电话来问，李梓盟站在挖开的土坑旁，嗯嗯啊啊地安抚他们，结束通话就将卫星电话里的电池拔了出来。
“真烦。”他皱着眉嘟囔，注意力很快不远处走来的两个人吸引了，“哟，回来了啊。”
李梓盟挑眉看着尚昀和唐罗走近，不等他们开口：“别问，问就是我心情好做慈善，要给赵老太太修幢能颐养天年的大别墅。”
尚昀懒得跟他抬杠，扭头问祁恬：“丁义金埋的东西挖出来了吗？”
祁恬摇头。
尚昀绕到打了一半的地基后方，叫来工人：“劳驾，再挖深点。”
工人吭哧吭哧开挖。
李梓盟“嘿”一声，忍不住踢了脚路边的土疙瘩：“怎么个意思？出钱的老板在这呢，你们听他的？”
祁恬白他：“别不服气，他看起来比你更像老板。”
“这地下埋了东西？你们要挖什么？我和宋旭晟是好兄弟，他家房子底下要是挖出什么东西，记得见面分一半啊。”
“挖什么你都不知道，还好意思惦记着分？”
两人斗嘴的话音未落，就听插入土中的铁锹头发出一声闷响，像撞到了什么金属。
“别挖了！”
祁恬和李梓盟凑到坑边，唐罗捧着骨灰盒站在一旁看，尚昀提着裤腿下到坑里，拿根树枝将土里的东西慢慢勾上来。
那是个很老旧的铁皮盒，外面裹着三层红色塑料袋。
盒子上斑驳的图画看不清原样，摇动时，盒子里的东西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
尚昀握着盒子，一时没说话。
祁恬看了李梓盟一眼，走上去轻声道：“赵奶奶现在住在村长家里。”
李梓盟左右看看，踢踏踢踏跟着他们去了村长家，吴村长的媳妇正陪赵老太太坐着闲聊，尚昀轻手轻脚地将盒子放到老人面前。
李梓盟想问什么，被祁恬扯了一把。
“老太太，您……”饶是尚昀沉稳惯了，此时语气也有些不稳。李梓盟见他支支吾吾，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脸色淡下来，走过去将赵老太太扶正了：“奶奶你想听他说话吗？不想听我就让他出去。”
赵老太太的视线落到盒子上，手指忽然蜷起来，露出惊惧和逃避的表情：“这个盒子你们从哪找到的，它明明被旭子拿走了……”老太太嘴翕动两下，无力地泛白了。
尚昀和唐罗相互看了看，唐罗将吴村长的媳妇请出去，尚昀深吸口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盒子打开了：“老太太，这里面是宋旭晟的遗物。”
他冷酷又果决地将所有人都隐瞒的事实直接揭破：“宋旭晟回不来了。”
赵老太太晃了晃，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了。
“你怎么敢？！”李梓盟用力扶住她，转头去瞪尚昀。
“你能瞒多久？”尚昀慢慢站直，“有些痛苦是当事人必须承受的，知晓真相才能帮她尽快走出悲伤。”
盒子里是宋旭晟去年春节期间，最后一次回家探亲时埋下的东西。
有宋郑的照片，宋旭晟和赵老太太的合照，宋旭晟和许姝雯的合照；宋郑的警号，宋旭晟的警号。几张背后写了密码的银行卡，还有一个张泛黄的、宋旭晟曾经写给许姝雯的三十万借条。
宋旭晟与赵老太太的合影背后，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奶奶，你要好好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对套在一起的18K金素面戒指，戒面光可鉴人，阳光落下时，戒面会投射出心形图案，图案内镌刻着宋旭晟和许姝雯的名字缩写：cheng&wen。
像是要把最美好的愿景封印在戒指里，套到心上人距离心脏最近的那根手指上。
祁恬的嗓子哽住了：“……是3D内部雕刻……”
那些值得纪念的时间、忘不掉的名字，都被宋旭晟这个沉静坚定的男人雕刻进光里。他残破的外表下，是一颗温暖又柔软的心。
赵老太太静坐片刻，忽然张大嘴，无声干号起来。
老人家的崩溃是什么样的？祝你永远不要看到。
当人伤心到极致时，是哭不出眼泪的。赵老太太瞪着干涸的眼眶，攥紧枯瘦的拳头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
祁恬的眼泪一下溢出来，扑过去阻止她伤害自己：“奶奶……奶奶！”她用力握住赵老太太的双手，回头看向尚昀，“为什么说得这么直接？她年纪大了，受不住啊！”
尚昀的眼圈也红了：“不说？不说难道要在每个节假日，让老人家心怀希望地等着宋旭晟回来，再一次次失望吗？！”
李梓盟在一旁站着，有些无措。
他知道宋旭晟去世了，可当那些遗物以一种无主的姿态，无比冰冷又迅捷地撞入眼中，他才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比他大六岁，即使自己也处在风雨飘摇的境地之中，还不忘照顾自己的小哥哥，是真的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冰封的心被拧得发酸，悲伤的情绪让他难过又陌生。
祁恬的呼吸声清晰起来，李梓盟恍然惊醒，他仿佛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现在才突然睁开眼，头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去规划将来。
他蹲下身，双手搭在赵老太太的膝盖上，轻声安慰着：“奶奶，别哭。您还有我呢，我陪着您——我一直陪着您！”
祁恬捂了下眼，仰头将泪水逼回去。她上前拉走尚昀和唐罗，让李梓盟留在屋里，将整件事情的始末告知赵老太太。
屋外的阳光很暖，祁恬却依然觉得冷，她用力揉了很久的眼睛，情绪才平复下来：“姝雯姐是学医的，她想让身边人都健健康康、少灾少病。她说这世上不缺明白人，世事看透很容易，看透之后还能充满希望地活着才难。人还是应该相信爱的力量，即使世事浮沉，人心叵测，也要相信爱。就算爱拯救不了世界，也能拯救自己，因为爱出者爱返。
“她直到最后都心怀善意与爱意，坚信宋旭晟没有负她，她比我活得明白，比我通达。”
那天赵老太太差点就去了。
然而她还是活了下来，在红尘堆里打了滚，从判官笔下逃出生机。
亲人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在她身上反复上演。但平凡如蝼蚁的众人无论经受什么苦痛折磨，依然要努力活着，努力过得更好。
就像种子在废墟里也会发芽，花草在风雨后仍然抽枝，再弱小再卑微，也有不肯放弃的坚持。
没辙了，死就死了。
还有辙，就好好活着。
那句“平平淡淡才是真”的背后，是有人抗住了生活摔打，有人看透了生离死别。
正如歌词唱的那样：人如鸿毛，命若野草，无可救药，卑贱又骄傲。
时间一晃入了盛夏，端午节临近。
商业街上数十个或大或小的电子屏持续不断地滚动炫彩广告，忽然在某一时刻全部熄灭了。
声浪和音效突然消失，悠然行走的行人纷纷抬头，看向一片漆黑的屏幕。
天空一片蔚蓝。
寂静几秒后，所有的电子屏开始滚动播报同一条新闻，沉稳的旁白在B市各处响起，层层叠叠，遥相呼应，仿佛寂静山谷中无数的回声。
——由B市公安部、公安厅指导，在G省公安厅的通力配合下，历时16年3个月，横跨两省六市、奔袭千余千米，联合驻地解放军某部，先后组成618行动组、107行动组，通过艰苦卓绝的攻坚行动，成功破获一起特大跨国贩卖毒品案，瓦解一个盘踞在G省边境多年的贩毒集团，彻底斩断横跨两省边境的制毒贩毒利益链条。
女播音员情感充沛，吐字清晰。川流不息的人群渐渐放慢了脚步，抬头看向附近的屏幕。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一些可以对外公开的视频片段，和两次行动中牺牲人员的生前照片。
——2005年4月26日，G省禁毒支队在开展日常巡逻检查时发现一男子形迹可疑，经检查，当场查获冰毒一包。通过审讯，禁毒支队意识到其背后有一个组织严密、构架庞大的贩毒集团……G省公安厅成立由禁毒、刑警、技术、网安等部门为成员的专案组，开展前期侦查工作……公安干警于2005年6月18日突击毒贩网点，行动代号618，他们精准打击，抓捕毒贩十余名。
十几年后再回看当年的决定，公安干警的敏锐和果决依然足以让人称道。但他们在开展行动时并不知道，那些看似清晰明了、可以一网打尽的犯罪分子，只是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他们被打击后迅速蛰伏，等待再次猖獗的一天。
——2019年12月，B市公安厅接到线报，得知十四年前的贩毒集团死灰复燃……该贩毒集团在G省边境疯狂作案，形成利益链条……公安干警迅速出击，与当地部队通力合作，抽调系统骨干人员进入行动组，制定行动计划，将最终收网时间定为2020年10月7日。行动代号107。
渐渐地起了风，那种柔和浩荡，仿佛承载一切又包容一切的力量，吹过流云，吹过长街，吹过B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618行动和107行动中，牺牲干警及战士X人……他们是守护平安的卫士，是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请铭记无名英雄！让我们一起向他们致敬！
风声渐急，千山树飒万里风摇。
尚昀站在七宝公墓里，静静地听着收音机中的新闻播报。
在他站立的前方，工作人员正在将没有姓名与照片的墓墙一面一面小心开启，取出其中的照片或零星遗物。
公墓中密密匝匝的枝条因季节变换而逐渐繁茂，靠近墓墙的空地上，日光跳跃在林间，地上青草如茵，潮气被日光蒸腾着，恍若仙境。
尚昀闭了闭眼，水汽打湿他的睫毛。
他能感到风在温柔盘旋，松针簌簌掉落，天地都融入他的一呼一吸之间，万物不肯相扰。
很奇怪，参军的时光回忆起来总是悠缓漫长，是营房里战士们的齐声嘶吼，是大风天巡逻时的整齐口号，是训练场上面红耳赤的对练摔打，是执勤夜里横在苍穹的银河繁星，是急雨后水洼中漫天的星光倒影。
然而到了某个时间点，倒影便如惊梦破碎一地，夜风中的星光与月色都消失不见，日头快得像流光剪影，迅疾又无声地流过，只余半生噩梦，一地狼藉，淹没了所有被寄予厚望的往日时光。
浮生万象如山，光阴瞬息如海。
他跌跌撞撞走到如今，才终于解开了心结。
“真的全都移入西山公墓？”唐罗走过来，一边拍打落在身上的灰尘一边问他，“都是你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舍得？”
“他们应得的。”秋风拂起发丝，草色天光都映在尚昀眼中，“我一直等着他们被葬入烈士陵园的这一天呢。”
站在一旁的陆远章重重拍打他的肩背。
风萧水寒，旌霜履血，或成或败，或囚或殁，人不知之，乃至陨后无名。人有所忘，史有所轻。肃之嘉石，沐手勒铭。噫我子孙，代代永旌。
也许人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但至少知道他们是为了谁。
他们驻足黑暗，守护光明，隐秘而伟大，堪为国之柱石。
现如今山河无恙，愿邀尔共岁。
跟着一起来处理移墓事宜的尚志地突然从甬道上转出，从容的神色，笑着冲尚昀努嘴：“看那边。”
隔着高低不一的几排墓碑，尚昀看到将手搭在许姝雯墓碑上的祁恬。
她在明媚的天光下低着头，神色宁静，柔顺的发丝匍匐在肩颈处，一点阳光端端落在她的鬓角，宛如斜插在发间一朵簪花，光亮圣洁似梦幻泡影。
她笑起来真好看，尚昀想。我真幸运。
尚志地拿肩撞了下自己的儿子：“就她了？”
尚昀垂眼轻笑。
唐罗在一旁不太情愿地哼一声。那语调颇似自家好白菜被猪拱了的不甘。
祁恬忽然抬头。
她看到尚昀站在那里，就像他曾经站在先坝村的山坡上等她。也是这样轻轻阖目，使人望之失神。
他用一双笑眼望着她，向她伸出手：“来。”
松柏树下清香盈路。
阳光透过松林缝隙，碎金般洒在尚昀的脸上，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俊美得不似真人。
天色很好。
圆脸细眉的李梓盟站在新建成的老屋旁擦汗，低头给祁恬发短信，告诉她“我想明白了，我不是喜欢你，我是不想你比我混得好”。发完后转身扶住等待搬进新家的赵老太太。
赵老太太拄着拐，精神不错，一口一个败家子地骂李梓盟糟蹋金钱。
光头和李梓盟同处一片蓝天下，拉着摄制组要拍一部反映当地脱贫致富的纪录片。
尚昀的母亲江菲晏被请去参加贵妇局，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妇将她围在中间，江菲晏包裹在真丝手套里的手指轻拈香槟杯的杯柄，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无聊地将视线投向窗外。
翡丽名苑四居室的大平层终于解封，王美佳在医院收拾行李，等待祁恬接她出院。
祁连山的案子已经开庭几次，法官迟迟没有给出判决，他望向铁窗外的青天，默默拿起床边王美佳写给他的信。
李家人历经一个多月的艰难审讯，终于有人心理防线崩溃，交代了罪行，执行枪决的名单多了好几行。
叶素娟将手机里的信息拿给丈夫看，是祁恬约他们节后一见，归还许姝雯的手机，并将还原事情的所有真相。
马连道的改造工程因为李家倒台暂停了，郭家人欢欣鼓舞，趁着天气好，郭小圆拉着郭大壮给便利店和干果店做起大扫除。
而职场精英孙大律，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金碧辉煌的写字楼，被邹莹带着，去见一位大客户。
于是片刻里阳光猛烈起来，透过繁茂的枝叶争先恐后地闪耀，照得墓园甬道静静，浮尘结伴溅起又落下。深绿色的松针呼啦啦碰撞在一起，洒下来的金色阳光仿佛在跳舞。
祁恬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见尚昀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先是有些讶异地挑眉，然后微微一笑，向自己走来。
看着男人走到自己面前，祁恬羞涩地抿起唇角。
尚昀微微眯眼，依稀从暖橙色的空气里又听见自己与父亲的对话——
“那么，孩子，你究竟看上了祁恬的哪一点？”
“我欣赏……她的坚韧与执着，正直而肯定自己的原则。她坚信正义不死，公理永存。她不会因为一时失意与挫折而迷茫，也不会因为他人评价而随波逐流——她在尘埃中奋斗，在人群中闪耀，不被定义，无关样貌，每一个她在我眼中都闪闪发光。”
这样说着的时候尚昀从混乱嘈杂的人群间隙望过去。
祁恬站在克度镇那片狼藉的现场，繁茂的枝叶与碎花糅合出斑驳的阴影将女孩姣好的脸庞偷偷遮掩，笔直站立在路旁的姑娘低头摆弄手机，没人能看清她的神情。
她距离他如此接近的咫尺，仿佛都能够听见血潮汹涌的澎湃。
“你真的考虑好了？”尚志地的声音威严而睿智，带着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明晰，“尚昀，你和她的身份背景都很敏感，有心人会拿来大做文章。”
“是的，爸，我考虑好了——我只要她。”
记忆中的那个清晨，祁恬抱着两条围巾狼狈赶来，气喘吁吁焦急寻人的样子，让他充满了惊讶和震撼，喜悦与期待。
他还记得第一次与祁恬交锋的情景。
墓园昏暗的光线中，男人与女孩对峙的画面被残阳剪接成浓重的阴影。
气流从疏朗茂密的树叶间穿越吹拂，仿佛亡者悠长的叹息。那些缓缓飘落的毛毛细雨，湿滑厌烦。
女孩迎着路灯抬起的容颜充满傲气，倔强不屈的眼神与尚昀晦暗难测的眸子交相辉映，两人在一个旁人无法靠近的空间里相互对峙。
于是一切的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不经意间挥霍过，如许时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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