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只和土地有关

本朝并不崇尚祭坛那些。

但也不阻拦世人想要有点儿精神寄托。

所以庐、坛、阁、居之类在每座府城外都有。

开封府城外最大、最有名的当属恒恩坛。

香火鼎盛。

尤其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那人是比过年时的大街上还要多。

老太太和邓氏虽然不是每月都去，但每月也都差人送了香油钱去。

纪铭没管过这事。

也管不着。

但梁序突然对着他提起这个，这就有点儿怪了啊。

梁序却抓耳挠腮、一脸古怪别扭。

纪铭都想抬腿走了。

这又多出一百亩，预订的油葵种子就不够了，还得再去多订些。

而且他还得去找陈公公，有事儿。

梁序拽住他。

五官扭曲了好几下后，问他。

“你信奉什么？”

纪铭：“……”

把梁序的手拉开，把人按到椅子里。

自己也重新坐下。

看着梁序的双眼，认真地反问。

“你又信奉什么？”

纪铭怀疑这货是想拉自己信个什么阁了。

可别闹。

他心里可是有着独一份儿信仰的。

梁序的视线乱飞。

声音乱飘，但压得很低。

“我什么都不信。”

“哦不，我信为官就得给老百姓办实事。”

在这个前提下：如果皇帝不是个好皇帝、他也会不忠。

纪铭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什么也没说。

眼神鼓励他继续。

梁序一抹脸，豁出去了。

“其实和信什么无关。我想说的是……”

“本朝庐坛阁那些，不少都占着国朝的大片土地山林……。”

梁序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这些话也就是跟纪铭说说了。

纪铭眼神平静无波。

“你不会是在打那些地盘的主意吧？”

梁序一见他这态度，急了。

一拍桌子站起身，低吼。

“哎你要说那些世家勋贵占着大量土地不厚道，那他们怎么着还会雇人种田干活吧？”

“而那些存在的占地呢？活他们自己人就干了，要么就干脆荒着，地盘却是越占越多。”

“不上税、不服役。”

在梁序的理解中：那些占地和世家勋贵们占的地性质是一样的。

都是国朝的土地、却都免税、基本不给国朝反哺。

还要朝廷供着、还有自己的规矩，朝廷管不着。

还不止。

梁序日前收到些案子。

集发的。

几个坛门人看中两座山头，说要在上面盖祭坛。

去县衙一报备、就那么一划拉，地盘就归他们了。

原本在那个地盘上的百姓全都得搬迁。

搬哪儿去没人管、没了土地房屋没人管。

百姓们就告到开封府衙门来了。

梁序也没法管。

因为在前朝时的朝律就是允许那么圈地的。

比世家勋贵们占地还不用理由。

“子昂，我真不是反对那些存在、也不反对信这还是信那。我反对的是这种圈地方式。”

“那些一无所有的百姓流离失所，最后只能变成佃农，或者饿死冻死。”

梁序跌坐椅中，痛苦地双手捂脸。

“我想管，可就算我能凑钱给他们盖房子，地方呢？田呢？”

“而且我能管得了多少？”

这种事屡见不鲜、层出不穷。

梁序一人之力终有限。

以往，他逼自己麻木看不见。

现在，他想让纪铭帮忙出出主意。

而纪铭的脑海中却是浮现出一个老仙人、闭着眼睛盘腿坐着……

“坐享人间烟火，淡看生死悲欢。”

纪铭甩了甩脑袋。

倒盏热茶放到梁序面前。

有些无奈的回答。

“你该找的人不是我，而是陛下。”

他能怎么办？

让他以一人之力去对抗朝律也不可能啊。

梁序被气得精神了。

瞪他。

“你明知陛下也改变不了！”

要那么容易改早改了。

纪铭沉吟不语。

本来他一直就在琢磨：但凡能开出一分田、百姓们都不会愿意做佃农。

可偏偏本朝佃农的数量大到惊人。

现在，他可算知道有一部分佃农是哪里来的了。

“你别发呆，快想办法！”

梁序就盯着纪铭。

纪铭脑壳疼。

不过他不吃压力。

缩腿、下炕、穿鞋，披上厚外袍。

在又被拽住前告诉梁序。

“你先上奏折：建议暂停庐坛阁那些的新批建手续吧。”

陛下如今正致力于土地革新，就以要重新统筹土地为由好了。

梁序不可置信。

“就这？”

“那些百姓怎么办？”

状纸还压在他的案头呢。

这死冷寒冬的。

梁序跳下炕，陀螺一般来回转着挡在纪铭面前。

“你辛苦科举是为了什么？做官啊。”

“要是你做了官、你手头上出了这种事，你会怎么处理？”

纪铭苦笑。

圈地这种事他能怎么办？

“后日，你和我、再叫上陆曜武，我们陪着夫人们一起去进香。”

梁序有听没有懂。

纪铭索性一次解释清楚。

“这种事情我们改不了、更没办法马上改。我们先解决你手头上的案子。”

“庐坛阁的门人都有相关身份牒文，恒恩坛坛主有权发放那个。”

“那几个门人圈地，咱们让恒恩坛坛主和他们谈谈。”

“争取让坛主把那几人收进恒恩坛。”

“那他们圈的地就自然会回归那些百姓手中。”

而带上陆曜武的目的，就是他手下有的是人，还都有马，跑得快、消息来回传递得快。

梁序跟看怪物似地看纪铭。

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对着他掰。

“第一：坛主是你家亲戚？那么好说服？”

“第二：那几个门人也是你家亲戚？肯放弃已经到手的大好利益？”

“第三：就算那几个门人放弃了，那些百姓想拿就能拿回来？县衙你家开的？”

梁序觉得最难的就是第一条。

那可是恒恩坛的坛主，德高望重的大坛主！

别说说服，就凭他们三个人，估计连面儿都别想见到。

“到时去了再说。”

纪铭不跟梁序扯了。

骑马去菜市场，加订油葵种子。

再回去庄子上，摘了两筐菜。

亲自包好驮着，去了裴玄守的宫门。

让他帮忙找人唤出了陈公公。

陈公公一见纪铭亲自来送菜，就缩在角门内里不出来。

抻出一点儿脑袋喊。

“纪伯爷您这是要办多大的事儿啊？”

纪铭：“……嗐，小事儿，你先出来咱们再说。”

陈公公更往里缩了两步。

脑袋摇成拨浪鼓。

“我不，你先说。”

又怕被纪铭威胁不卖他菜、或者减量了。

弱弱地补上一句。

“如果实在是我给您办不了的事，我买菜加价。”

给纪铭逗乐了。

抬手招呼。

“真是芝麻绿豆大、却只有你能办成的小事儿。”

陈公公这才缩着缩着、蹭着蹭着、满面狐疑地出来了。

离着纪铭一丈多远。

纪铭无奈地笑着摇头。

干脆压低声音直接说了。

“皇家羊圈的羊粪，我要。”

陈公公：“……”

一蹦三丈高，转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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