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本朝年岁一般按年节走。
只要一翻过年，就统统大一岁。
就连科举那种很严肃正经的情况亦是如此。
这个年一过，云霜就是七岁、福安公主是九岁。
而伴读这种事情吧……
就是给皇子公主们做个玩伴儿，让他们有个手帕交。
这是别人家挤破头都想要争取的好事儿。
纪铭却一脸木僵。
看来陛下是“贼心不死”。
不是，到底看中他家什么了啊？
他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恐怕陛下醉翁之意不在酒。”
连梁呆呆都这么说。
纪铭一拍桌子。
怂恿梁呆呆立刻上折。
“鼓励陛下拿出勇气，发布新朝规。”
“君王死社稷。从此大梁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
至于天子守国门暂时还是算了。
迁都可不容易。
“你……”
听得梁序目瞪口呆，舌头都打结了。
“你、疯、啦……”
纪铭继续拍桌。
“我疯什么疯？你听听，这得多提气儿？”
“这提的还是国气，是由真龙天子带头咆哮提升的国气！”
“从此哪个奸贼还敢轻易卖国？”
“从此哪位将士不得拼力死战？”
“从此边关百姓都会踏实生存，不再担惊受怕、四处流离！”
纪铭越说越激动。
梁序从呆滞渐渐转变为沉痛。
他抬袖抹把脸，把激动的纪铭拉回现实。
“等你考上举人、进士、做了官，你自己说去吧。”
反正现在的他是不敢。
也不是说不敢，而是不能。
国力现在还不强盛，拿什么底气喊出这些话？
如同一瓢冰水，把纪铭给浇清醒了。
他颓然跌回炕上，仰面倒下，双臂捂脸。
是他被刺激到了。
不能只盯着对外不低头，而回避内部巨大弊病。
他的力气还是得使在科举上。
而晚上回了屋，却见邓氏陀螺似地转圈儿。
收拾这、张罗那，反反复复跟云霜叮嘱。
云霜都打瞌睡了。
纪铭知道邓氏这是生怕云霜入了宫后，礼数不周闯了祸。
纪铭把人牵住。
“别担心，只是个伴读而已。”
私心里却腹诽：最好不讨福安的喜给送回来。
“老爷你呀，你不懂！”
眼见纪铭跟个没事人儿一样，邓氏急得直跺脚。
“宫门深似海，内里的规矩多、贵人多，稍不注意就会冲撞到。”
“我们的云霜还这么小……”
“她也没学过规矩啊。就是罚她个跪，她也受不了啊。”
邓氏一想到那样的画面，眼泪都忍不住落下来。
纪铭把人轻轻揽住、轻轻拍抚。
“别怕，有我在呢。”
不过，纪铭自己想一想……
云霜一进宫就要先跟着嬷嬷们学规矩、走到哪儿都被一堆人盯着、稍不注意就会挨训挨骂，还容易成为公主的出气筒……
他感觉自己的小心脏也有点儿受不了。
可要怎么选？
不想让云霜进宫就得让儿子尚主。
这皇帝还真是……
恐怕真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纪铭轻轻拍了拍邓氏。
“放心睡吧，云霜进不了宫！”
说完，就在邓氏诧异又欣喜、无比信任的眼神中转身离开。
回到书房。
提笔头一回自己写奏折。
“启禀陛下：微臣之女云霜顽劣不堪、心性不定……”
把纪云霜玩死小鸭子的事写出来，还写得比较严重。
写明纪云霜的心性还有待调教。
再写了一条建议。
让边关的将士们开垦荒田、收回被土强豪绅们多占的土地，让百姓们有田可种、有家可依。
如此一来，军民一家亲。
还能趁机收回国朝四边大片土地。
其它的就没多说。
不过他没有亲自求见陛下。
还是让梁序帮忙给呈递了上去……
皇帝一见都乐了。
指着手上的奏章给谢南允看。
“这家伙敢吓唬朕。”
谢南允伸头瞅了一眼，扯了扯嘴角。
“乡下生活挺有趣儿。”
皇帝转移了话题。
指着后面的条陈。
“你瞧？果然纪子昂就是被逼出来的。”
在皇帝和谢南允的心里，纪铭就是个陀螺。
但是是需要抽打的那种。
不逼就只管种地。
你说种就种吧，还……
“他家的菜是好吃。还给朕限量。”
“而且他给陆爱卿做的那些、还有美酒，朕都只能听说。”
皇帝语气酸不溜叽。
谢南允轻笑。
“希望他能考进朝堂吧。”
等成为了臣子，一切就好说了。
皇帝鼻间却是轻哼一声。
“那还得几年！”
“而且朕一点儿都不觉得：他称臣以后就能对朕另眼相待。”
谢南允捋了捋胡须。
提出个建议。
“要不陛下您寻个由头开个恩科呢？”
让纪铭提前参加科举。
皇帝立刻摇头。
他把奏折放下，手掌一下一下轻拍。
有些哭笑不得。
“纪子昂不为官，有些话就敢说、有些事就敢做。”
“反之则不然。那家伙太谨慎了。”
想想那家伙拜师前后的区别就知道了。
拜师前只顾那个小家。
拜师后为了他师父才肯崭露头角。
再想想他曾经的荒度岁月。
那就是一个以保家保亲为上的人。
不保忠。
“朕就再等他多磨砺四年。”
今年九月有乡试。三年后就是会试。
谢南允轻轻点头。
小声提醒。
“万一四年内他考不上呢？”
举人和进士可没那么好考。
皇帝重重一拍奏折。
“那朕就再多给他一些地，让他永远种菜去！”
谢南允偷笑得老肚子里都转筋儿。
而此时的纪铭，还真就在种菜。
地棚里的蔬菜生虫了。
本朝是没有什么农药可打的。
地里长成什么样儿，全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冬天不下雪、春夏雨水太多或者太少……等等等等，都是决定收成的因素。
去岁的雪倒是不少，但他的地棚潮湿温暖，虫子就冒了出来。
跟过年了似的。
急得墨白团团转，每天和长工们用手捉。
但捉不完。
眼瞅着蔬菜成根、或成片就要死。
纪铭来了。
找木匠，做了几个背背箱。
按人工喷洒的那种药箱样式做的。
采些树脂烧软、制形，做成压塞和活塞那些。
管子还是用的铁管。喷头也是专制的铁喷头。
再去找大夫，配制那种专门的驱虫药粉，架大锅熬煮。
驱虫药粉是很普及的、便民的。
如猎人随身携带着进山、以及家家户户都要撒在角角落落里的那种。
纪铭没有加重药性。
配进药箱里后，让墨白、小厮等人背上，按压着在每一垄菜沟间行走、喷洒。
每隔两日喷一次。
四次后，只喷清水。
以往都只是灌溉。
现在每日早中晚喷水。
一是稀释药性；二也是防虫。
人工需求量增加，就多雇几个长工。
反正葵花地也快要开始用人了。
而在他忙着的时候，裴玄来了。
专门骑马跑到庄子上，在地棚里找到纪铭。
但是一见到人，黑铁塔般的汉子又支支吾吾。
一张黢黑的脸都泛起红色。
纪铭：“……”
又怎么啦？
不会又是想来做他亲家的吧？
他提起脚边的一个药箱，一手下按。
准备喷裴玄一脸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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