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我很好
他谢她多年抚育、半生庇护，谢她现在包容他所有身不由己的选择。
一句谢谢，轻得缥缈，却承载了他半生所有的感恩。
姑母闻言，鼻尖骤然一酸，悬在眼底的泪水险些滚落。
她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强忍所有酸涩，扯出一抹温柔又疲惫的笑意，声音轻颤，却异常坚定：“司野，到时让子健陪你去。”
“我想他亲自带你回家，姑母在家等你们。”
厉司野薄唇微抿，深邃的眼底掠过一层浅浅的酸涩，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好。”
无需多言，彼此心知肚明，这便是最后的安顿，最后的妥帖。
得到这句好，姑母转身离开，回去了房间。
安澜轻轻握住厉司野的手，轻声对他说，“放心，我以后会常来看姑母。”
厉司野点头。
从罗宅离开时，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一路无言，车厢里安静得近乎压抑，没有往日的温柔缱绻，只剩离别将至的沉沉凉意，静静笼罩在两人之间。
回到温柔的洋房。
安澜站在客厅中央，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崩溃的失态，唯有一片通透的平静。
那份平静之下，是藏得极深、翻江倒海的酸涩与不舍。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静静望着这张她深爱着的眉眼，声音轻柔、安稳，没有一丝颤抖，却字字戳心：“司野，到时，我就不去机场送你了。”
厉司野身形微顿，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波澜，安静等着她的下文。
安澜微微垂眸，视线轻轻落在地面，语气温柔又执拗，是她早已想好的决定，毫无半分犹豫：“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最后留在你眼里的样子，是流着泪的。”
她要留给自己体面，也要留给她爱的人最后一份干净温柔的念想。
她不要泪眼婆娑的拉扯，不要万般不舍的卑微，不要离别时的狼狈相拥。
他们相守的最后三个月，是温柔圆满的，她要让他记住的，永远是笑着的、从容的、毫无怨怼的安澜。
话音落下，安澜转身走到玄关，抬手拉出一只早已收拾妥当的行李箱。
箱体轻便整洁，内里规整装好简单的衣物与资料，显然是提前许久便已备好。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他，眼底依旧干净平和，轻声坦然告知：“我已经订好了机票，过两天去M国，参加一个短期学术培训班。”
“我等会儿先回趟家里，和爸他们呆两天。”
她早已规划好一切，在他奔赴终程的时候，远走他乡，避开所有离别场景，不送别，不目送，不纠缠，不落泪。
他赴他的终途，她走她的远方。
从此山海陌路，各自前程，两两安好。
厉司野静静凝望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有酸涩，有不舍，有心疼，亦有全然的懂得。
他太懂她的倔强，太懂她的温柔，太懂她这份体面背后，藏着怎样破碎难言的委屈与不舍。
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喉间，最终，他只是轻轻颔首，嗓音低沉沙哑，温柔妥帖，成全了她所有的选择：“好，等会儿让老莫送你。”
没有挽留，没有质问，没有强求。
从始至终，他们都是彼此最温柔的成全者。
安澜，“谢谢你娶我为妻，让我可以毫无阻力地去发挥所长，完成我最向往的科研。”
厉司野望着她半晌才开口，“你我之间，不用说谢这个字，也不用说对不起。”
她点头，“离婚协议我签了字交给了张助理。”
厉司野微微一怔。
想要说话，被安澜握住了手，“我知道你的想法。但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想去拥有。虽然我余生很想以厉夫人这个身份继续生活，我也曾经想过保有这最后一份和你的关联。”
“但是，比起要在余生以这个身份无止境地思念你，我选择放过自己，努力去过新的生活。”
“厉司野，不要怪我会把你忘掉。”
“你离开后，我想做一个全新的安澜。”
“等到哪天，如果我们真的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重新遇见。”
“我想要很骄傲地对你说，我过得很好。”
......
厉司野红着眼，努力不让泪流下来，将她揽进怀里，“你做得对，忘了我，好好地过。成为你一直想成为的伟大的科研家。”
“我们......不说再见。”
安澜点点头，在泪水即将涌出眼眶之即，深呼吸一口气，离开他的怀抱，迈步离去。
厉司野握着她的手，两人指尖慢慢地擦过，分离。
......
M国。
安澜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
她白天疯狂地上课，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
她从不看日历上的时间，也从不关注手机上的任何热点新闻。
仿佛让自己刻意错过。
夜深人静的时候。
她总是会突然醒过来。
醒来时，发现枕头已被泪水浸湿的半边。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持续多久，只知道这是让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她只能求助于时间。
时间可以帮助她遗忘。
可以帮助她抚平所有的伤口。
冯立南每天都会打视频电话来，说近况，说蒋正不知发什么疯，总是出现在他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安澜总是笑而不语。
只是笑着回说：“你这样的人，就是需要一个怎么赶也赶不走的对象。”
老师真正意义上退休了。
他不再去研究所，不再上课授业。
每天就是去公园溜弯然后和几个老友下棋。
冯立南联系了一个在M国的老师，提醒安澜记得去复查一下她的胃。
她很听话。
检查结果依然是平稳无碍。
......
最令安澜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在M国遇到了厉柔。
她和厉柔之间仿佛总有一根线在牵扯着。
之前听姑母提起过，厉柔不想留在国内，和罗子健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没想到，她人也在M国。
而且和她在同一所研究院里上课。
再次见面，厉柔看她的眼神依如从前。
依然骄傲。
依然不屑。
“怎么？国内混不下去，跑来M国度金？还是被厉司野厌烦了，不得不重新开始靠自己？”
看着厉柔的样子，安澜心境比任何时间都要平静。
看得出，厉柔并不知道厉司野的事情，至今都不知道。
在这样的某一刻，她不由地猜想。
如果厉柔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我来是短期学习。”她淡淡地回，“最近，你有和厉家罗家联系吗？”
厉柔笑，“你不觉得说这种话很奇怪吗？一副好像你是监护人的样子。”
“安澜，我告诉你，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远离了你们这堆烂人，远离了厉家对我的束缚，我终于可以做我自己了。”
“就算没有了厉家，没有了罗家，没有了厉司野，我也活得很好。”
“而你呢，你又得到了什么。”
“所以，我们俩个，我才是那个最终的胜利者。”
安澜笑了笑，没有说话。
看着她不再狼狈，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安澜突然间明白了。
厉司野他......仿佛比任何人都明白。
自由，才是厉柔最需要的解药。
也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最有意义的事情。
她云淡风轻地转身，慢步离开。
前几天，冯立南对她说，霍承恩有问起过她的消息。
还说霍承恩把霍氏医院和康养中心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
原本两个月的短期培训，因为M国半导体学院的邀请，变成了六个月。
回国的前一周，米雪打电话来，说她研发的EUV光刻机已经组装成功，就等着她回来了。
这对她来说，倒真是个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
她人还在M国，国内半导体圈就已经炸开了锅。
M国有专人邀请她留在M国深度发展。
但被她拒绝了。
她的心，她的人，她的梦想，都只属于自己的国家。
收拾行李时，她重新看见那枚粉钻吊坠还在礼盒里。
就像她半年前来时那样。
拿出手机订机票，她选择先飞去瑞士。
她想去那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落地瑞士，她按照当时的路线重走了一遍。
重新去小镇看看，重新去看望鲁克一家人，重新去他们举行婚礼的地方，重新去温泉山洞......
仿佛这些地方都还能找到他的气息。
鲁克一家没问起厉司野。
就好像这个世间，他没有出现过。
唯有她，遇到了他，爱了他。
......
瑞士的秋阳总是温柔得过分，薄薄一层铺在连绵的草坡上，滤去了所有凌厉的锋芒。
山风卷着漫山野草的清香，携着远处雪山微凉的气息，缓缓拂过安澜的发梢。
她盘腿坐在松软的草地上，身后是错落的林间木屋，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澄澈山野，天地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她心底藏了许久的、无人知晓的念想。
离开喧嚣的过往已经很久了。
日子过得平和、安稳，无风无浪，也无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最深处的那个位置，始终空着，始终为一人留守。
风掠过耳畔，轻柔得像故人的低吟。
安澜微微抬眼，望着空旷辽阔的天际，嗓音轻淡，被风声揉得细碎，消散在山野之间。
“厉司野，我很好。”
停顿片刻，晚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温柔怅然，她轻声补了一句，字字都藏着心底最纯粹的惦念：“就是有点想你。”
没有撕心裂肺的执念，没有爱恨纠缠的困顿，历经岁岁年年的打磨，这份思念早已褪去所有锋利棱角，只剩下温润绵长的余味，是岁月沉淀后，最温柔的牵挂。
说完这句话，她缓缓敛了眼底情绪，撑着草地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草屑与阳光。
原本空旷无人的远方山道，风卷着落叶轻轻翻滚，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踏着漫山秋光，一步步朝她走来。
距离很远，可安澜一眼就认出了他。
世间千万人，万般风景，唯有他的轮廓，刻在她的骨血里，岁岁年年，从未模糊。
那是跨越山海、熬过岁月，依旧刻骨铭心的模样，是她穷尽半生，一直在等的归途。
这一刻没有猝不及防的惊喜，没有手足无措的慌乱，心底只剩下一种沉沉的、笃定的安稳。
仿佛她踏遍山河迎风低语的每一次惦念，无数个日夜的遥遥相望，从不是单方面的奔赴，而是命运早已写好的伏笔。
原来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重逢；
所有的遥遥无期，终有归期。
山风依旧温柔，暖阳缓缓流淌，整片寂静的山野，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默默见证这场迟来的相遇。
他一步步走近，身形愈发清晰，眉眼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褪去了过往的凛冽锋芒，带着跨越山海而来的温柔与坚定。
安澜静静站在原地，不曾挪动半步。
她在风里念他，山川听见，岁月听见，于是风雪渡人，山河赴约，让他跨越所有阻隔，如期而至。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稳稳停在她面前。
他轻声开口，“安澜，我一直在等你。”
嗓音低沉温柔得不似真人。
充满爱意的声音穿透漫漫风声，落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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