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会好的

盛骁愣了半晌，突然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进茶碗里。

“操！拿老子当野兔子试呢！”盛骁乐得直拍炕板。

苏满走过来，把温好的红枣茶塞进他手里，嘴角极淡地牵动了一下。

“盛骁，你的腿只能站起来，不能瘸。”

盛骁收起笑，握紧了手里滚烫的茶碗，黑漆漆的眸子盯着苏满的脸，重重点了点头。

窗外，风雪渐大，大院深处隐隐传来几声狗吠，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冰层底下疯狂涌动。

大年初四，天放了晴。

房檐上的积雪被日头一晒，顺着瓦沟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泥地里砸出密密麻麻的小水坑。

苏满大清早就出了门。

女子民兵连的编制批复下来了，全县三个大队，一共六十二个民兵骨干，名单全压在她手里。供销社第一门市部那边也得盘库，前任主任留下一堆烂账，光是霉烂的布匹和对不上的红糖票就装了满满两个铁皮文件柜。

盛骁一个人留在家里带娃。

他把两张长凳并在炕沿边，挡着两个在被窝里乱爬的小东西，手里拿着一把小钢锉，在给苏满的那柄工兵铲磨刃。锉刀划过钢口，发出刺耳的声响，铁屑末子掉在旧报纸上。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盛骁连眼皮都没抬：“门没闩，进。”

进来的不是林婉，是一阵带着雪花膏香气的细碎脚步声。

“盛连长好兴致。”

盛骁停下锉刀，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个穿藏青呢子大衣的女人，齐耳短发烫成了当下省城最时兴的大波浪，脖子上围着一条水红色的纯羊毛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网兜，里头装着两罐进口麦乳精和用油纸包着的萨其马。

林婉一个人来的。车没开进院子，停在大门外的公路边。

盛骁把工兵铲往炕桌底下一塞，拉过棉被把右腿盖严实：“林大夫，今儿没到电疗的时间吧？”

林婉反手把堂屋门关上，解开围巾搭在小臂上，走进了东屋。

她没坐那张小木凳，而是站在炕沿两步远的地方，打量着这间狭窄昏暗的屋子。

墙皮有些泛黄，糊着的旧报纸有些地方脱了胶，垂下半截；墙角堆着两袋白面，炭盆里的烟气带着一股子柴火味；空气里还混杂着婴儿尿布晒干后的奶膻味。

林婉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藏得很深的优越感和怜悯。

“盛骁，我今天不是以医生的身份来的。”林婉拉开大衣，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炕桌上。

信封上盖着北京后勤总部的红色骑缝章。

盛骁扫了一眼信封：“这啥玩意儿？”

“总参二所的调令申请表，附带军区总医院特护专科的会诊单。”林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急切，“我父亲出面了。只要你在这上面签个字，下周一，总院的救护车直接开到大院门口，接你回省城。”

盛骁靠在被垛上，手揣进裤兜里，没吭声。

林婉以为他动了心，身子往前倾了倾，呢子大衣散开，露出一截雪白的羊毛衫领口。

“盛骁，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性子硬，重情义，觉得苏满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不能扔下她。”林婉语速加快，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劝诱，“但你要想清楚，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等功臣，你的战场在军区，在更大的舞台上。你留在这个穷山沟里，陪着一个农村妇女过日子，你的前途全毁了！”

盛骁的眉毛挑了挑，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接着说。”

林婉见他没反驳，底气更足了。

“苏满是个好民兵，能打仗，也有些小聪明，但她骨子里是个农村人。”林婉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墙上的挂图和那几本医学书，“她连初中都没念完吧？昨天她在那儿瞎指挥，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她根本不懂什么叫现代医学，什么叫前途规划。她把你绑在这张土炕上，只是想把你当成她往上爬的垫脚石！一个供销社主任，一个民兵连长，就把她打发了。可你呢？你要在这里当一辈子瘸子，靠她的工分和津贴养着吗？”

里侧的小被窝里，闺女不知道是不是被尖细的说话声吵醒了，小嘴一扁，哇的一声哭了。

盛骁没理会桌上的信封，身子探过去，大手熟练地把闺女捞进怀里，抱在大腿上颠了颠，另一只手在闺女后背上轻轻拍着。

闺女的小手抓着他的军衬衣领子，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胸口。

盛骁低着头哄娃，声音低沉粗粝：“林大夫，你今年二十四吧？”

林婉愣了一下：“二十三。”

“二十三，大学刚毕业，省城大院里长大的娇小姐。”盛骁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和硬茬胡须的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深邃得像两口干枯的井，“老山前线猫耳洞，三伏天，里头四十度。老子带着十二个弟兄在烂泥里趴了七天七夜，身上烂得长蛆，压缩饼干泡在血水里，闭着眼往下咽。”

林婉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杨三在北山埋了六十公斤炸药，引线连着水库大坝。老子这条腿被弹片削开的时候，是苏满拿着把工兵铲，从排风管道爬了进去，一铲子削断了雷管导火索，背着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盛骁指了指墙角那把带血痕的工兵铲。

“她身上挨了两枪，奶水混着血淌在棉袄里，硬是一声没吭把老子拖了十里山路。”盛骁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在念别人的档案，“你跟我谈前途？谈大舞台？老子的命是她给捡回来的，盛家这两个带把和不带把的种，是她从阎王爷手里抠出来的。”

林婉的手指攥紧了包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盛骁，那是过去的事！人要往前看！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可以给她在城里安排工作，可以把津贴大部分留给她，没必要把你自己的一生赔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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