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往事
七月十五，中元节，太液池上，一盏盏莲花灯带着温暖的烛火，顺着水流往池中央飘去，像是一团萤火，在漆黑的夜色中，指引着已故之人回家的路。
过往当值的宫人们不由自主地驻足观赏，也有从女官大人们那儿领了莲花灯的，蹲在岸边将灯放到了水里。
万寿宫，沈如月今晚没出门，不过在夜晚来临之际，她叫人搬了个小椅子，坐在了院子东南角的小池塘边。
这小池塘里的水是活水，靠墙那边用了假山围挡，最底下开了一方水洞，能直接通到太液池去。
她手边也有一盏莲花河灯，是自己亲手做的，此时还没点上。
不远处的珊瑚担忧地看着独坐在那里的沈如月，问珍珠道：“娘娘似乎心情不好，她一个人在那儿坐着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
珍珠声音很轻，像是一阵若有似无的风：“进宫之后，姑娘也只能在中元节寄托哀思了。”
按照沈家族谱，姑娘嫡母健在，她连悼念真正的亡母，都只能选择中元节。
沈如月拿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下，暖黄的火光照耀在脸上，似乎多了些暖意，她点亮了莲花河灯，将其放进水中轻轻一推。
莲花河灯便顺着水流摇摇晃晃地往水洞而去。
“娘。”
她轻轻唤了一声，随即又笑：“知道你听到了，定又要冷着脸让我叫你姨娘，不过反正你也打不到我，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娘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和沈仲明相遇时，她正被亲兄长拖拽着要卖往花楼，沈仲明带着小厮前往西北，正觉路上孤寂，见到她容姿上乘，便把人买了下来。
娘之前名字叫什么，她没提过，只说沈仲明收了她之后，替她取了个名字，唤她柔娘。
两人也算浓情蜜意了好几年，直到京城传信给沈仲明，要他回去继承爵位。
娘逝于西北，毕生所愿是让自己认祖归宗，也能进沈家祖坟，待沈仲明百年之后，还能陪伴在他身边。
“娘，你的愿望我帮你实现了，沈仲明甚至说想更改族谱，将我记为嫡出，不过被我给拒绝了。
如今我身怀有孕，他对我巴结的很，送了不少金银进宫，只求能让我帮扶一把沈家，娘，你放心，你不是想要沈仲明陪你吗，等我掏空了沈家，我就让他给你陪葬，哦，不对，是合葬。”
一阵风吹过，莲花河灯上烛火摇曳，飘飘悠悠地穿过假山，过了水洞后流入太液池中，隐没于水中密密麻麻的河灯中。
沈如月抱着手臂站了起来。
珍珠立即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道：“娘娘，进屋吧。”
三人进屋，沈如月让其他人都出去，珊瑚见状，知道这是有话要说，便把屋中蜡烛点亮，窗户半开着。
“彩儿家那个房子还没有动静？”
“没有，二表哥一直盯着，为此还把旁边的小院租了下来，可惜一直没有动静，里面空的能跑耗子。”
沈如月点头：“本宫只是想着，或许之前的事方向错了。”
珊瑚疑惑问：“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或许不是宫里的人动的手。”
沈如月往后靠在软枕上：“先皇后留下的人除了被收买做事，还有一个人能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让其唯命是从。”
珍珠思索片刻，忽然道：“是那位一直吃斋念佛的沈夫人？”
珊瑚一拍巴掌：“是了，听说先皇后在世时，对安国公府，尤其是对沈夫人极为亲近，时常降下赏赐，想必母女俩感情极深。
先皇后仙逝之前，定放心不下三皇子，即便留了人手，但一朝身故，物是人非，她能真正放心托付的，只有沈夫人，可是......”
她想想又觉得不对：“即便她想陷害您，也不至于对三皇子动手吧，那可是她嫡亲的外孙。”
沈如月却摇头：“你没见过沈夫人，她这人脾气古怪，性子执拗得很。”
不光是执拗，那一双眼睛里透出的幽深阴狠，能止小孩夜哭，据说她患有头痛症，一发作起来便控制不住自己，若无人阻止，能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砸得稀巴烂。
或许也是因为病痛折磨，才让她越发行事偏激。
“得派人盯着沈家，珊瑚，过两日你出去一趟。”
宫外人手还是不够用，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沈如月从枕头旁的柜子里取出几张银票递过去：
“你舅舅一家为本宫做事，不能让他们往里贴钱，这些银子你先送去，若是用完了，再来找本宫拿。”
“这......”
珊瑚有些犹豫，她不好意思拿娘娘的银子，可舅家确实也不算富裕。
“拿着吧。”
珍珠替她接下，并塞进了她的手里：“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 别叫你舅舅家白出力。”
珊瑚的舅家不仅只有和珊瑚情投意合的大表哥，还有好几个兄弟姊妹，日后也要嫁人生子，如今看着兄妹相合，但人一旦成了婚，就有了自己的小家，很多事情就都不一样了。
为防珊瑚嫁过去后，被妯娌说嘴抱怨，倒不如把事情先做周全了。
“多谢娘娘。”
珊瑚心里暖呼呼的。
其实舅舅家很乐意为娘娘出力，毕竟以出身来说，他们家往上数三代，往下努力奋进五代，也够不到中宫的门槛儿，如今有她做中间人，和娘娘搭上关系，连对她颇有微词的舅母见到她都殷切得很。
沈如月打了个哈欠：“好了，别谢来谢去了，本宫累了，备些热水洗漱吧。”
中元节一过，再有一月便是中秋，沈如月的肚子隆起更加明显，平日里都是侧躺着睡，然而她发现昭和帝最近睡觉时有个习惯：
喜欢贴着她后背，一只手让她枕着，另一只手搭在她小腹靠下的位置。
压倒是不会压着，但，热啊。
男人阳气重，本来身上就热乎，又是夏天，沈如月怀了孕更怕热，最近每到深夜她都会被热醒。
今夜也是。
她坐了起来，烦躁地把腰上的手拿开，翻身下了床。
昭和帝被她惊醒，刚想问她怎么了，就听她的心声在碎碎念。
【热死了热死了，这人怎么跟个火炉似的？】
火炉？
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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