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运气不是能力

他把丁向阳给的那本《重症监护治疗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书已经翻了三分之一了。

页脚被他折了不少，这个习惯不好，丁向阳要是知道他折书页大概会骂他。

但丁向阳不在了。

翻到“感染性休克的液体复苏”那一节。

“初始液体复苏推荐在确认低灌注后1小时内启动，首选晶体液，推荐剂量30ml/kg，3小时内完成……”

读了三页。

记了一段笔记。

然后关了灯。

睡觉前他的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关于ICU的，也不是关于卟啉病的。

是关于周一那个老太太——王桂芬。

内分泌科的赵教授帮她重新调了降糖方案。

出院的时候林言专门去看了她一次，她精神好了不少，拉着他说“小林医生你放心我这回一定按时吃药”。

她儿子在旁边站着。

大概是请了假来接出院的。

他对林言说了句“谢谢”。

没有追究，没有投诉，没有“你上次为什么不查血糖”。

林言当时想，他运气好。

但运气不是能力。

运气用完了那天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

算了。

明天再说。

周五白班。

上午的门诊来了个钉子扎进脚板的建筑工人。

钉子不长，大概两厘米，扎的位置在右脚第四跖骨间隙偏外侧，深度不好说，但脚趾活动没受限。

林言先拍了X光——没有骨折，金属异物影在软组织内，没进骨头。

“最后一次打破伤风是什么时候？”

工人挠了挠头。“好像……五六年前？记不清了。”

“那就补一针。”

清创、冲洗、碘伏消毒、包扎。

处理完之后林言开了破伤风疫苗和抗生素。

“换药三天来一次。别碰水。这几天别穿那个安全鞋了——伤口需要透气。”

“不穿安全鞋不让上工地啊。”

“那就这几天别上工地。”

工人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不上工地没钱啊医生。”

林言想了想。“那你穿另一只脚的安全鞋，受伤这只脚穿拖鞋。到了工地不上脚手架，找你工头安排点地面的活。”

“行。”

工人走了之后，林言把查体要点的文档整理好了——舟骨骨折的鼻烟窝压痛、拇指纵轴叩击试验，加上Watson试验的操作手法和注意事项。

附了两张他从解剖学APP上截的腕骨位置图。

发给了陆峥。

陆峥秒回：“收到”。

然后过了十几秒又来一条：“画的图？”

“截的，APP上的。”

“哦，我以为你画功了得。”

这是陆峥为数不多的冷幽默时刻。

下午刘姐拉着他去药品柜清点了一遍急救药品的库存——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阿托品、利多卡因、碳酸氢钠。

这是每个月底的例行工作，通常是护士做的，但刘姐喜欢拉一个医生在旁边“盯着”。

林言老老实实帮她对账。

清点完了，刘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一包真空包装的牛肉干。

自制的。

“拿着，到ICU去吃。你又不会照顾自己。”

“刘姐——”

“拿着。”

她说“拿着”的时候声调拔高了半格。

急诊科最资深的护士用这个声调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有权利拒绝。

林言收了。

快下班的时候碰到老吴头在走廊里拖地。

老吴头现在拖地的效率比以前高了——他总结出一套路线，从急诊大厅西侧起步，沿墙绕一圈，最后收在分诊台前面，正好可以把水渍赶到排水口那里去。

他管这个叫“老吴头黄金拖地动线”。

“小林医生，听说你要去ICU了？”

“嗯，下周一。”

“ICU苦啊，我以前推轮椅进过几次。那个灯一天到晚亮着，机器一天到晚响着。里面躺的人——”他压低了声音，“有一半醒不过来。”

“没那么夸张。”

“我跟你说个事。”老吴头拄着拖把凑过来，“楚天歌有个习惯——每天早上查房之前会在ICU门口站两分钟。不进去，就站着。有人说他是在调整心态，有人说他是在数里面还剩几张空床。你到了之后自己观察。”

林言点头。

“还有——”老吴头又补了一句，“ICU的护工是老刘。那个人话少，但干活利索。你有什么需要搬搬抬抬的找他就行。别跟他聊天，他不爱聊。”

“为什么？”

“他儿子去年在ICU住了三个月。”老吴头说这话的时候拖把在地上划了一下，“后来没出来。”

走廊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了，谢谢吴叔。”

老吴头摆了摆手，拖着拖把往前走了。

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条湿漉漉的路。

周六。

最后一个急诊夜班。

下午六点交班之后，林言换了件干净的工作服。

夜班从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四个小时。

留观区两张床有人。

1床是个等输尿管结石复查的中年人，挂着止痛泵；

2床是个低血糖的老太太，已经清醒了，在吃饼干。

分诊台上今天的值班安排是他和陆峥。

两个人搭班——这是周明远特意排的，“你最后一个班，让老搭档一起站”。

陆峥到岗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罐可乐和两个饭团。

他把其中一个饭团甩到林言桌上。

“吃了没？”

“没。”

“吃，晚上不知道几点能消停。”

林言拆了饭团。

便利店的三角饭团，金枪鱼馅。

晚上七点多来了第一波。

一个打篮球崴脚的高中生，右脚踝肿了一圈，X光排除了骨折，冰敷加弹力绷带固定。

他妈在候诊区打了二十分钟电话，声音不小，大意是在教训他爸“你怎么看的孩子”。

八点来了个炒菜被油溅到的大姐，右前臂浅二度烫伤，掌心大小的范围。

冲洗降温之后上了烫伤膏和无菌敷料。

九点。

安静了。

夏天的急诊有个规律——白天热的时候人多，晚上凉快了反而少。

但过了十一点，喝酒的人出来了。

“你进ICU之后第一周什么安排？”陆峥靠在椅背上，双脚架在桌面下的横档上。

“楚天歌说先跟班一周，熟悉ICU的工作流程和设备。不独立管床。”

“跟班是什么意思？跟着他？”

“跟着管床的住院医，他有空的时候亲自带。”

“你在急诊这几个月——”陆峥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不那么肉麻的表达方式，“干得还行。”

林言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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