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寂静中的长跑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跟着何帆看了四张床。
5床是个重症胰腺炎的中年男人，禁食第九天，全肠外营养，每天的血糖像过山车，早晨6mmol/L，下午能飙到18mmol/L。
何帆每隔四小时调一次胰岛素泵的速率，手里捏着一张自己画的血糖趋势图，图上标注了每次调整的时间点和对应的营养液输注速率。
7床是个车祸多发伤的年轻人，骨盆骨折合并腹膜后血肿，已经做了外固定。
目前的问题是凝血功能异常——DIC的早期表现。
何帆在跟血液科电话沟通输血方案，语速快，用了好几个缩写“FFP”、“PLT”、“FIB”，林言能跟上，但需要比在急诊多拐一个弯。
8床空的。
但何帆说了句“别高兴太早，8床下午有一个心外科术后的要转进来”。
中午十二点。
何帆去吃饭了。
ICU的医生轮班吃饭，不能同时离开，至少留一个住院医盯着。
何帆吃饭去了二十分钟。
林言站在6床旁边没动。
他没有碰任何东西，没碰呼吸机面板，没碰微量泵，没碰监护仪上的静音键。
虽然7床的输液泵报了两次“气泡报警”，但ICU的护士比急诊的反应还快。
一个扎着短马尾的护士从中央监护站走过来，排了气泡，按掉报警，前后不到四十秒。
她经过林言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是那种“你别乱动”的眼神。
林言懂。
十二张床的ICU，每张床至少配一个护士，高峰期两个。
护理力量是急诊的三倍不止。
但忙碌的密度也不一样，急诊的忙是波浪式的，来一个处理一个，间隙里能喘口气。
ICU的忙是匀速的，每小时都有记录要做、参数要调、管路要检查。
没有波峰波谷，全是平地上的长跑。
何帆回来的时候嘴里含着一根牙签。
“你中午不去吃饭？”
“我等你回来再去。”
“ICU有规矩，轮转医生跟住院医错开半小时吃，你现在可以去了。”
路过ICU大门的时候他把隔离衣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推开门出去的瞬间，安静。
走廊里的声音从ICU内部那种层叠的电子音骤然切换成了医院日常的人声嘈杂。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推平车，护士站的座机在响。
这种声音他在急诊听了九个月，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从ICU出来的那一刻，走廊里这些普通的人间声响忽然有了质感。
食堂的饭菜跟平时一样，两荤一素。
林言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手机震了。
老孟。
“ICU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安静。”
“安静？你确定你去的是ICU不是图书馆？”
“设备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很少。”
老孟过了几秒才回：“那你待着不闷？”
“不闷，闷比吵好。”
老孟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打哈欠。
然后：“晚上我炖了个莲藕排骨汤。你几点下班？”
“ICU没有固定下班时间，何帆说看情况。”
“那你有空了发消息，我把汤给你留着。”
林言回了个“好”。
吃完饭回到ICU。
换隔离衣、手消、进大病房。
下午两点，8床来人了。
心外科术后。
男性，六十一岁。
诊断写的是“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后（CABG×3），术后第一天”。
转运床推进来的时候，林言站在旁边看。
心外科的住院医跟何帆交接，用药清单、引流量、出入量、血气分析的最新结果。
两个人语速都快，术语密集。
林言听了一分钟，大概跟上了七成。
“术中搭了三根桥，左乳内动脉到前降支，大隐静脉到回旋支和右冠。体外循环时间148分钟，主动脉阻断时间82分钟。术中出血650ml，输红细胞4单位，FFP400ml。目前多巴胺5μg/kg/min维持，尿量可以。”
何帆一边听一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写字速度比林言在急诊见过的任何医生都快。
交接完毕。
心外科的人走了。
何帆开始给8床连接ICU的监护设备——有创动脉血压、中心静脉压、SpO2、心电图、体温探头。
“你过来帮忙扶一下这个管路。”
何帆第一次给林言分配了具体任务。
虽然只是扶住一根中心静脉导管的延长管，防止连接监护仪的时候被拽动。
林言扶着。
手很稳。
8床的患者处于镇静状态。
面色偏灰，口唇颜色不够红润但也没有发绀。
胸壁正中一条纵行手术切口，纱布覆盖，引流管从切口下方两厘米处穿出来，接着水封瓶。
何帆调好了所有监护参数之后退了一步。
“CABG术后的管理你了解多少？”
“教科书上看过，没见过实际的。”
“那记一下。术后核心关注四件事，血流动力学稳定、出血量监测、心律失常防治、呼吸机脱机。这四件事的优先级会随时间变化。术后6小时内，出血和血压是第一位的。6到24小时，开始考虑脱机。超过24小时还拔不了管，那就要查原因了。”
林言在本子上记着。
何帆说话的方式跟丁向阳有一个相似之处，信息密度高，不废话。
但丁向阳是命令式的，何帆是陈述式的。
一个说“你必须记住”，一个说“你自己决定记不记”。
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探视时间。
ICU的探视窗口只有三十分钟，每张床只允许一名家属进入，必须穿隔离衣和鞋套。
林言站在护士站旁边看。
十二张床不是每张都有人来探视。
有的家属早就来了，在ICU门外的走廊椅子上坐了一上午。
有的床位，比如1床那个重症肺炎ARDS的老人，没有家属出现。
来探视的家属进来之后的反应各不相同。
2床那个结肠癌术后脓毒症的女患者，她丈夫进来之后什么也没说，搬了把凳子坐到床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MP3播放器，插上外放小音箱，放了一首歌。
林言没听出是什么歌。
旋律老，大概是九十年代的。
音量调得很低，混在监护仪的滴答声里，断断续续的。
2床的女患者是清醒的。
她的眼睛转向丈夫，嘴唇动了一下。
因为鼻饲管的固定胶布贴在脸上，动作幅度很小。
她丈夫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二十五分钟。
探视时间结束的时候，她丈夫把MP3关了，放回塑料袋，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出去了。
林言在ICU待到晚上七点。
何帆说轮转医生第一周不用值夜班，晚上七点可以走。
“明天早上七点半来,查房前到就行。”
林言换了衣服出了ICU。
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老吴头说过的那个ICU护工，老刘。
老刘正推着一辆污物车从污物间出来。
五十多岁，瘦，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
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卷到肘上，手臂上有晒出来的色差。
两个人在走廊里擦肩。
老刘没看他。
林言也没打招呼。
老吴头说过，别跟他聊天。
回到宿舍。
老孟的莲藕排骨汤装在一个搪瓷保温桶里，放在他房间门口的地上。
保温桶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汤在桶里，排骨捞出来另外放了，在公共冰箱第二层。你要是嫌凉了就用微波炉转一下。——孟大厨”
林言把汤端进屋。
还热着。
莲藕炖得烂了，筷子一碰就散。
汤色白，表面飘着几粒枸杞，这是老孟最近从养生博主那里学来的新花样。
他喝了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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