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10床的抉择
晚上回宿舍。
赵越不在，杨教授的组会今天加了一场晚间讨论，说是有一篇新出的meta-analysis要一起过。
赵越早上出门的时候脸上挂着赴刑场的表情。
老孟倒是在。
“今天骨科门诊来了个奇葩。”老孟半躺在走廊的公共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刷短视频。“一个大姐，五十岁，膝盖疼了三年。你猜她之前怎么治的？”
“说。”
“贴了三年膏药。三年。她跟我们主任说'我贴了一百多盒了，比你们医院的药都贵'。我们主任问她贴的是什么牌子，她拿出来一看，嚯，电视购物上九块九包邮的那种，号称'苗家秘方、祖传古方、七天见效'。”
“然后呢？”
“主任让她拍了个片子。膝关节间隙都快没了，骨赘长得跟珊瑚似的。三年前如果来看，保守治疗还有空间。现在关节置换。”
林言靠在门框上。“九块九包邮的苗家秘方。”
“还七天见效。她贴了一千天了，效了没有另说。”老孟划到下一个视频，是一个人在水库钓鱼，“我有时候挺佩服这些电视购物的文案的——'不是在医院看不好，是你没遇到对的膏药'。你说写这种文案的人晚上睡得着觉吗？”
“睡得着，因为他自己不贴。”
老孟笑了。
笑到一半手机掉到了脸上，被屏幕边框磕了一下鼻梁。
“活该。”林言说。
“你等着，我明天给你炖猪蹄。让你说活该。”
“你上次的红烧茄子——”
“那是意外！猪蹄不一样，猪蹄我有经验。”
林言回了房间。
翻开笔记本写今天的ICU学习记录。
写到10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长期昏迷、意识恢复概率极低的患者。
他继续写。
十天。
小杨照顾10床的时间，远比林言进ICU的时间长。
三个月了。
从10床还是个清醒的、会说单词的病人开始，到再出血、二次手术、深昏迷，小杨全程在。
她看着监护仪上的波形从有变化变成一条不起波澜的平线式重复，看着家属的脸从焦虑变成平静再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麻木。
林言进ICU的第十天，事情出了变化。
早查房的时候楚天歌走到10床前面，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
“王建军来过没有？”楚天歌问张琳，10床归张琳管。
“每天探视时间都来，昨天多问了一句，问他老婆还能不能醒。”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神经外科的评估是……恢复的可能性很低。”
楚天歌没说话。
他翻了翻10床最近一周的神经系统查体记录，GCS评分变化：5→5→5→5→5→5→5。
一条直线。
“让神经内科再来会诊一次。”楚天歌说，“把脑电图约了。虽然意义不大，但家属要一个说法的话，我们得有数据。”
上午十一点。
林言在给5床换液体的时候，听到了10床那边的动静。
王建军来了。
不是探视时间，上午十一点距离探视还有四个小时。
但他来了。
他在ICU门外的走廊上坐了很久。
护士站的对讲机响了一次，保安来电问ICU门口坐的那个人是不是家属，要不要劝走。
小杨接的。“别劝，让他坐着。”
十二点。何帆去吃饭。张琳在写病历。林言在护士站帮小杨核对一批新到的药品。
对讲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保安。是ICU门口的门禁电话。
“杨护士，我是10床家属。我……能不能进来一下？不是探视时间我知道。但我想跟楚主任说个事。”
小杨按了门禁。
王建军进来了。
隔离衣穿好了，鞋套也套了。
眼睛红的，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是好几个晚上没睡好的那种持续性的红。
楚天歌在办公室。
王建军敲了门。
“楚主任，我想跟您聊聊。”
楚天歌让他进去了。
门关上。
林言和小杨都在外面。
隔着门听不清具体的对话。
但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
“……三个月了……”“……孩子问我……”“……不想再让她受苦了……”“……如果她能听见的话，她不会想这样活着……”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是楚天歌的声音，音量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但调子没变。
“……这不是一个需要今天就决定的事情，神经内科还会来做一次评估。你等评估结果出来，我们再坐下来谈。”
门开了。
王建军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泪痕。
但他的手在发抖，左手握着右手，握得很紧，指节的颜色都变了。
他路过10床。
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走了。
小杨全程没出声。
她手上核对药品的动作没停，但速度慢了下来，一盒头孢她翻过来看了三遍批号。
下午。
神经内科来人了。
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副主任，姓蒋，个子矮，话不多。
他做了一套完整的神经系统查体，瞳孔对光反射、角膜反射、头眼反射、咳嗽反射、压眶上切迹的痛觉反应。
查完了。
蒋副主任在走廊里跟楚天歌站着聊了几分钟。
林言没凑过去，但何帆后来转述了结论。
“脑干反射还有，但大脑皮层功能基本没了。脑电图显示弥漫性慢波，没有正常的α节律。蒋主任的意见是，持续性植物状态。”
持续性植物状态。
PVS。
Persistent Vegetative State。
教科书上有严格的定义：患者保留睡眠-觉醒周期，有自主呼吸和基本的脑干反射，但没有意识活动的证据。
如果这个状态持续超过三个月（非外伤性），恢复的概率低于5%。
10床已经两个月了。
何帆把会诊意见抄进了病历。
楚天歌没有立即约家属谈话。
他在白板上10床的位置多写了一行字：
“待家属二次谈话，择日。”
择日。
不急。但也不会无限期拖下去。
晚上下班之前，林言去洗手池洗手。
小杨在旁边池子上也在洗。
两个人并排站着，水龙头哗哗地响。
“你今天话很少。”林言说。
小杨关了水。
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擦手。
“话多有什么用。”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纸，纸巾团砸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才落底。
“10床的家属要放弃了？”林言问。
“还没正式提，但那个意思已经出来了。”小杨靠在洗手台边上，低马尾从肩膀上滑到了前面，她没理。“王哥今天问楚主任的那些话，我在外面听到了一些。
他说他老婆是个要强的人，以前在家里什么都自己做，连请个钟点工都不肯。他说如果她醒着，不会愿意被人端屎端尿地活着。”
林言没接话。
“但他不是她，他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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