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递来的名片
教授追了一句：“如果GeneXpert最终回来是阴性呢？”
“GeneXpert在结核性脑膜炎中的敏感性在60%到80%之间，阴性不能排除诊断。实际结果是GeneXpert回报为阳性，但即使它是阴性的，我们也不会因为一个敏感性有限的检测阴性结果而推翻已经成立的临床诊断。”
教授没有再追。
第三个提问。
姜远征。
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不高不低，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色彩，但每个字咬得很准。
“林言同学，你的夹层case里有一个细节我很感兴趣。你说你注意到疼痛的放射方向不符合腰椎模式，所以测了双上肢血压。
我的问题是，你是先有了'这个不是腰椎'的判断，然后去测的血压？还是你在接诊的第一时间就决定测双上肢？”
这个问题问得精确。
方正平没有预设过这一条。
林言的十二个预设问题里也没有。
但这个问题的本质他想过，沈若溪问过类似的，“脑脊液结果出来之前就怀疑结核，依据是什么”。
核心都是一个意思：你的临床直觉从哪里来？
“先有判断。”林言说，“接诊过程中我注意到几个不对劲的地方。第一，疼痛方向是从上往下的纵向走行，这个跟腰椎不匹配。
第二，静息起病，没有外力。第三，患者的心率偏快，102，跟单纯的疼痛刺激相比偏高了一些。这三个点凑在一起让我觉得需要考虑血管的问题。测双上肢血压是在这个判断之后做的。”
姜远征没有马上说话。
他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抬头。
“好的临床医生不是知识最多的，是在对的时间想到对的检查的。你有这个直觉。”
这句评价是陈述。
在省赛的答辩环节，评委很少给出定性评价。
姜远征说完这句话之后，旁边两个评委都朝他看了一眼。
“谢谢姜主任。”
林言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后背是干的。
他以为自己会出汗，但没有。
接下来的选手陆续上场。
A组十二个人，每人二十分钟，整个上午排得很满。
第九个上场的是程绍轩。
省人民医院的三年级规培。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版型比林言的合身得多，衬衫的袖口露出来的长度精确到半厘米，这种细节要么是天生讲究，要么是有人替他打理。
PPT的第一页出来的时候，林言就知道这个人准备得很充分。
“患者女性，48岁，因'反复心悸、乏力伴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三个月'入院。外院诊断为扩张型心肌病合并心力衰竭，给予标准心衰治疗方案后症状无明显改善——”
case是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导致的继发性高血压合并心功能不全。
这个病的陷阱在于，心衰的症状太抢眼，很容易让人忽略血压升高背后的原因。
程绍轩的汇报风格跟林言完全不同。
他的PPT每一页的信息密度都很高，但他讲解的节奏恰到好处，不紧不慢，该强调的数据会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一个小圈。
最关键的是他的鉴别诊断部分做了五页，五页。
从嗜铬细胞瘤到肾动脉狭窄，从Cushing综合征到甲状腺功能亢进，每一个鉴别都列了排除依据。
层次清晰到有点赏心悦目。
评委提了四个问题。
程绍轩答了四个，最后一个问题关于醛固酮瘤的术后血压管理，他引用了两篇2023年的文献，分别来自Lancet和JCEM。
年份、作者、结论，张口就来。
林言在下面听着，心里有了一个判断：这个人可能比他强。
不是case的难度问题。
他的夹层和结核性脑膜炎在临床价值上不输对方。
但程绍轩的汇报能力、文献储备和答辩时的从容度，是三年级规培对一年级规培的碾压。
这不是金手指能弥补的差距。
上午十二点。
A组汇报结束。
中午休息。
林言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
魏然从隔壁小报告厅出来了，B组比A组早结束半小时。
“怎么样？”林言问。
魏然的表情比昨晚松了不少。“还行。评委问了两个问题，都答上来了。B组的整体水平比我预想的……没那么可怕。”
“那就行。”
“你呢？”
“等下午结果吧。”
下午一点半。
答辩环节。
A组B组合并进行，二十四个选手按分数取前八名进入下午的公开答辩。
名单贴在报告厅门口。
林言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编号。
A-07。
第三名进入答辩。
第一名是A-09，程绍轩。
魏然没有进前八。
他在B组排第五。
“没关系。”魏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但手又开始抠手机壳了，“比去年好了，去年连复赛都没进。”
下午的答辩环节，每人十分钟。
评委可以就上午的acse深入追问，也可以提出新的临床场景进行开放性讨论。
林言排在第四个。
答辩的内容比上午密集。
评委们不再局限于case本身，开始往外延伸。
有人问他“如果夹层累及肾动脉怎么判断”，有人问他“结核性脑膜炎合并脑积水的手术指征”。
他答了六个问题。
五个答得完整，第六个关于脑积水手术的问题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这个方向我还需要进一步学习，谢谢老师。”
方正平教他的那句话，他用上了。
程绍轩的答辩排在最后一个。
十分钟里评委问了五个问题，他答了五个。
没有一个需要说“我还需要学习”。
四点十五分，评审结束。
四点半，颁奖。
“一等奖——A-09，省人民医院，程绍轩。”
“二等奖——A-07，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林言。”
林言上台领了证书和奖牌。
站在程绍轩旁边合影的时候，程绍轩偏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双上肢血压的操作，很漂亮。”
“谢谢，你的醛固酮case鉴别做得非常扎实。”
两个人的对话止步于此。
合完影各自下台。
颁奖结束后人群散了。
林言在走廊上拿手机给方正平发了消息：“二等奖。”
方正平回了三个字：“看到了。”
没有评价。
林言正要把手机收起来，有人从侧面走过来。
姜远征。
“林言。”
“姜主任。”
“你那个夹层的case，双上肢血压差是你第一个查的？”
“是。”
姜远征看着他。
是一种打量，在衡量一个东西值不值得花时间。
“你现在规培一年级，还有多久结束？”
“两年。”
“结束之后有没有想过来省医？”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林言没有准备。
“我还没想到那么远。”
姜远征没有追问。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想到了联系我。”
名片是白色的，上面的字印得很小。
省人民医院急诊医学科，姜远征，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
底下一行手机号。
林言接了。
姜远征走了。
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方向很确定。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犹豫。
感谢打赏，感谢评论，我都看见了。
谢谢老铁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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