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呼吸科
晚上。
老孟在宿舍楼下等他。
“明天周五，你心内科最后一天，晚上出来吃？”
“行，去哪？”
“老陈头那儿。我跟赵越说了，他说看导管室的安排。”
“陈晨呢？”
“陈晨值班，他托我带一碗回去。你说一个骨科住院医混到要靠别人带外卖的份上，这个行业是不是有点过分？”
“你不也经常让我帮你带？”
“那不一样。我让你带是因为信任你，他让我带是因为他走不开。动机不同。”
“结果一样。”
老孟没反驳。
心内科的最后一天。
上午查完房，郑磊叫林言去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比王建国的大一点，但书比王建国的多三倍。
两面墙的书架塞满了，有一半是英文原版教材，脊背上印着《Braunwald's Heart Disease》《Hurst's The Heart》这类大部头。
“坐。”
林言坐了。
郑磊面前摆着一份评估表。
“你在心内科的时间不长，但有两件事我记住了。一是你在心肌炎那个case里问了感冒史。二是你在6床的查房里从T波倒置推到了ICD适应证的评估。前一件事说明你有鉴别诊断的敏感度，后一件事说明你能从教科书里提取临床决策相关的信息，而不是死背知识点。”
他停了一下。
“你的弱项也很明显。你对心电图的判读速度还不够快，复杂心律失常的辨别需要更多积累。这些东西急不来，靠量堆。你如果之后每天花十五分钟看心电图，坚持一年，水平会不一样。”
“好。”
“你选急诊选对了。心内科需要的是在一个领域深耕十年的人，你的能力适合更宽的场景。”
这是第一个主任在他离开的时候说“你选对了”。
楚天歌和王建国说的是“你以后碰到问题打我电话”。
郑磊说的是“每天看十五分钟心电图”。
两个给了绿色通道，一个给了功课。
两种善意，重量不同，方向一致。
下午。
林言把心内科的白大褂还了，心电图尺留下了。
何芳说“这个尺子不用还，科室发的，每个轮转规培一把”。
出心内科病房的时候碰到了赵越。
赵越手里拿着一份造影报告往导管室走。
“晚上老陈头那儿。”
“几点？”
“七点。”
赵越说了个“好”字就拐进了电梯。
晚上七点。
老陈头的面馆。
三个人。
老孟、林言、赵越。
赵越迟到了十分钟，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导管室那种特有的消毒水和铅衣汗味的混合气息。
“导管室加班？”
“没加班，下台晚了。最后一个患者桡动脉痉挛，换股动脉入路多花了二十分钟。”
老陈头端了三碗面上来。
“你轮转完了之后什么打算？”老孟嘬着排骨上的肉。
“回急诊。”林言。
“那就是说你明确方向了，就我还在骨科跟手术排期斗智斗勇。”
“你不也明确了？骨科。”
“骨科是明确了，但骨科内部还分关节、脊柱、创伤、运动医学。你让我现在选一个亚专科，我选不出来。关节置换很帅，脊柱手术很难，创伤天天有活干，运动医学听着洋气。”
“你最喜欢做哪个手术？”赵越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老孟想了三秒。“髋关节置换。把一个走不了路的老太太推进手术室，换完假体三天后她拄着助行器在走廊里溜达。那个从坐轮椅到站起来的过程——”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那就关节。”赵越把面的汤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做决策也太快了。”
老孟扒了两口面，换了个话题。“对了，我今天在住院部走廊碰到老吴头。他说方正平最近在搞什么'青年医师病例报告评比'的活动，让每个科室推荐规培和住院医参加。”
“方正平搞的？”林言筷子停了一下。
“他牵头，医务科组织的。说是为了提升教学质量、发现临床人才之类的名头。听说今年的评比规格提高了，一等奖有证书加两千块奖金，二等奖一千，三等奖五百。”
“方正平搞这种东西向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赵越淡淡说了一句。
“管他什么意思，两千块够吃一个月排骨面了。”老孟很实际。
“你参加吗？”林言问老孟。
“我那个九十二岁的髋关节置换可以写。但我文笔不行，写出来跟手术记录似的。你帮我润色？”
“你自己写，写完我帮你看。”
“成交。”
赵越没表态参不参加。
他把碗里的面吃干净了，擦了擦嘴。
“这个评比如果方正平在背后操盘，获奖名单大概率是内定的。但内定不了所有名额。如果你的病例报告质量明显超过其他人，评委再想做手脚也要掂量一下被人指出来的风险。”
“你的意思是质量高到让人没法黑？”老孟翻译了一下。
“差不多。”
陈晨的那碗面被老孟打包带走了。
出面馆的时候老陈头在门口扫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三个怎么跟连体婴儿似的。”
“我们叫同事聚餐。”老孟说。
“天天聚叫什么聚餐，叫搭伙过日子。”
老陈头的嘴比他的面还有味。
周一，呼吸科。
住院部四楼的走廊比心内科窄。
墙上没有彩色海报，贴了两张褪了色的通知，一张是“住院患者禁烟须知”，另一张是去年的“世界慢阻肺日”宣传单，日期已经过了两个月。
护士站的白板上写的内容跟之前两个科室都不同。
写的是：今日雾化治疗名单、痰培养送检提醒、需要拍胸片的床号。
杨梅在护士站等他。
四十出头，短发，说话语速快，每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你就是急诊来的林言？换白大褂在值班室衣柜，三号柜。你的带教是吕志明，吕主治，今天上午门诊，下午才回来。上午你跟陶亮查房，陶亮是二年级住院医，管三组的床。有什么不懂的先问陶亮，陶亮不在问我。别乱动雾化机，上次有个规培把雾化管路接反了灌了患者一嘴冷凝水。”
一口气说完。
“好的。”
林言换了白大褂。
呼吸科的白大褂跟心内科和普外科一样白，但口袋里的标配又换了，一支手电筒、一份肺功能报告模板、一个听诊器消毒包。
手电筒。
在普外科口袋里装的是止血钳，在心内科是心电图尺，到了呼吸科变成了手电筒。
每个科室用什么工具，就在什么维度上认识人体。
陶亮在病房走廊尽头的治疗室里配雾化药。
二十六七岁，瘦高个，戴了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上有一层雾气，大概是刚从雾化区过来。
“你是新来的轮转？”
“林言，急诊外科。”
“外科来的？那你之前接触呼吸系统的病种多吗？”
“气胸、胸外伤、肺挫伤处理过一些，内科方面不多。”
“没关系，呼吸科的病种入门不难，肺炎、COPD、哮喘占了七成。剩下三成才是有意思的，间质性肺病、肺血管病、少见感染。”
陶亮说“有意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呼吸科的人觉得间质性肺病有意思，就像骨科的人觉得复杂骨折有意思一样。
外行听了觉得奇怪，内行听了觉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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