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气魄

会议开完已是中午十二点。

回到办公室，林振华把桌上的案卷归拢整齐，反锁进铁皮保密柜。

他换下警服，套上列宁装。

走出市局大门，正午日头毒辣。

林振华推着二八大杠跨出大院，脚底下用力，车子穿过景山后街，绕过北海北岸的红墙，直奔北海公园东门。

东门的遮阳柳树下停着一辆飞鸽坤车。

陆晚秋穿着一件浅蓝色细格纹短袖衬衫，站在石狮子旁。

她手里捏着一把檀香扇，鼻尖上渗着细细的汗珠，正微微踮着脚尖往马路对面看。

“晚秋。”

林振华脚尖点地，车子平稳地滑停在她面前。

“林大副处长还挺准时，差两分钟一点整。”

陆晚秋眼角的笑意散开来，收拢了檀香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市局到这儿两公里半，顶风蹬车，误不了。”

林振华把车子靠在存车处，摸出两分钱递给戴红袖标的看车老大娘，拿了两块小竹牌。

进了北海公园大门，迎面是一阵夹杂着荷花清香的湖风，顿觉暑气消了大半。

湖岸边的青石板路上，市民摇着大蒲扇，三三两两坐在石凳上乘凉。

“先甭急着走，尝尝这个。”

陆晚秋从身后挎着的白帆布包里摸出两根用油纸裹着的小豆冰棍，递了一根过去：“刚才排队在冷饮部买的，三分钱一根，再晚会儿就化成水了。”

林振华接过来，撕开薄油纸，咬了一口，冰碴子裹着红小豆，甘甜清凉从喉咙一路滑进胸腔。

两人沿着湖边慢步往前走。

五龙亭延伸在水面上，五座重檐琉璃顶亭台在阳光下倒映在水波里。

码头边排着一溜儿绿漆木划艇。

林振华掏出五毛钱押金和租金，租了一只四人座的小木船。

他先跨上船板，伸手托住陆晚秋，将其引到船尾的木条长凳上坐好，自己则坐在中段的木桨位。

双桨入水，泛起水花。

小木船晃晃悠悠划破湖面，朝着琼华岛白塔的方向荡了过去。

远离了岸边喧闹的人群，水面上只有桨叶拍水和风吹苇叶的声响。

陆晚秋将手伸进湖水里，水流从指缝间滑过。

她看着对面划船的林振华，轻声问：“这两天在局里连轴转，脸颊都瘦了一圈。之前那些案子结了？”

“结了，主犯判了极刑，底下的从犯各有归宿。”

林振华手臂发力，木桨在水下拉出长弧：“拔出萝卜带出泥啊。”

陆晚秋收回手，从帆布包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水渍。

她看着林振华，眼神里透出一抹担忧：“昨儿晚上我回部里大院，听几个同住一栋楼的阿姨私下议论。她们家属有在市委政法委工作的，说你们市局这段时间办案子太硬，把冶金部大厂的副厂长和南城黑市的老头子连窝端了。私底下有人嚼舌根，说干公安这行当，成天刀尖上舔血，功劳全是用命换来的，日子过得不安生。”

“打仗的时候，我们在高原剿匪，夜里零下三十多度，全连战士就趴在雪窝子里，身上裹着羊皮袄，耳朵冻得发脆，一趴就是两天两夜。前头的战友为了堵敌人的暗堡，胸口挨了三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下去了。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个理儿，穿了这身衣裳，就得担这身衣裳的分量。”

林振华划桨的动作没有停顿，神色平静：“这世上总得有人去挡子弹，总得有人去扫泥汤子。大杂院里的街坊要过踏实日子，公家的大厂要安心炼钢，咱们不拿命顶在前头，难道让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去顶？”

他讲完这句，便收住了话头。

陆晚秋静静听着，手中的檀香扇缓缓摇动，带起微风拂过林振华额前的短发。

她抿了抿嘴唇，轻声道：“我知道你的性子，从在部里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不怕你往前冲，我只是……只是希望你每次出任务，多想想后头还有人在等你回家。”

林振华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笑道：“好，我记下了。”

小船在水面上漂荡了半个钟头，缓缓靠向琼华岛北侧的码头。

上了岸，两人穿过小径，来到了北海九龙壁前。

彩色琉璃砖砌成的九条巨龙在阳光下盘旋飞腾，气势恢宏。

旁边有个背着木三脚架相机的老照相师傅，脖子上挂着皮尺，正给一对刚结婚的年轻工人夫妇取景。

“二位同志，照一张吧？”

老师傅瞧见他们，热情地招揽生意：“蔡司依康的黑白胶卷，现照现洗，两毛钱一张，保质保量，在九龙壁前合个影，多气派。”

陆晚秋转头看向林振华，眼神里带着期待：“照一张？”

“照。”

林振华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

两人并排站在九龙壁正中那条腾云驾雾的黄龙下方。

陆晚秋身子微微靠拢过来，肩膀轻轻挨着林振华，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

林振华站得笔直，身姿挺拔如松。

“好嘞，两位同志靠近点儿，笑一笑，精神点儿。”

老师傅钻进黑布套子里，手里捏着皮气球：“三、二、一，好。”

‘咔嚓’一声轻响，快门开合，将这一刻的画面定格在胶片上。

老师傅探出头，在手里的登记本上记下号码：“三天后来前门取相片。”

取完景，两人在九龙壁旁的石廊长椅上坐下。

陆晚秋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翻开几页空白纸，又合了上去。

她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有其他游客，才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有些凝重：“振华，有件事儿，部里这几天气氛很紧张，连我这个做基础翻译的都觉察出不对劲了。”

林振华看着她：“苏方专家的事？”

“昨儿下午，部里紧急召开了外事翻译干事闭门会。”

陆晚秋轻轻点头：“苏方照会，准备在短期内单方面撤走在华的全部苏联专家，废除几百个经济和科技合作协定项目。我们外贸部负责对接苏联经贸代表团的资料交接，这几天正在紧急整理底册。我听司里的老同志说，工业部门受的影响最大，特别是西郊重工业科研所和一些大型军工厂，图纸和关键设备全指着专家把关。大家私下里都很慌，担心项目一停，国家建设要走大弯路。”

这在这个时期属于绝密的外交震荡，尚未向全社会公开，但已经像一股暗流在涉外部门蔓延开来。

“晚秋，这事我琢磨了一阵子。”

林振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晚秋的手背。

他目光望向湖对岸高耸的白塔：“专家撤走，图纸、资料很多拿不到，眼下肯定要难上一阵。可反过来想，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别人的技术过日子。人家的东西说停就能停，根子不在咱们自己手里，早晚是隐患。这段日子，你记住三点，第一，所有移交材料全部登记签字，不留私件；第二，和专家对接，尽量不单独见面，只聊公事；第三，旁人议论，不跟着插嘴。把手续做扎实，少惹是非，平平安安把交接走完。你手上学来的本事不会白费，等这一阵过去再说。”

陆晚秋看着林振华的侧脸，听着这番话，原本浮躁不安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的家庭出身让她见过许多大阵仗，但林振华身上这种面对滔天巨浪依然能够沉着掌舵的气魄，正是最吸引她的地方。

“你讲得在理。”

陆晚秋舒了一口气，唇角弯起弧度：“我们外贸部这边也成立了攻坚组，不管他们走不走，经贸合同上一字一句的权益，我们寸步不让。”

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芒，林振华微微一笑：“走吧，前门大街买半斤高粱饴，我骑车送你回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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