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初雪

封翊从医院那次和苏蘅芜添加好友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任何联系。

封翊当下的处境，简直是进退维谷、四面受敌。不久之前他才遭遇恶意伏击，险些丢掉性命，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

如今封家内部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危机无处不在，自身尚且自顾不暇，封翊根本不敢随意和外界的人产生牵扯。

没过几天，苏蘅芜专门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复命，告诉他最新的情况。

封翊在医院养到伤势大体好转，身体能够支撑之后，就办理了出院手续，第一时间带着心腹何洹赶回了封家。

封老爷子停灵多日，家中堆积数不胜数的后事俗务等他来处理。

与此同时，京市的天气也迎来了巨变。

北方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夜狂风过境，凛冽的北风呼啸席卷整座城市，气温直接断崖式暴跌，寒意铺天盖地。

苏宅院子里的老树，短短几天就落尽了所有枝叶，光秃秃的枯树枝干指向灰蒙的天空，萧瑟冷清。

但屋子里的暖气全部开满，室内恒温舒适和室外寒风刺骨的恶劣天气形成天差地别的对比。

家里人也及时给苏蘅芜更换了全部冬装，厚实软糯的毛衣，防风保暖的加绒外套整齐备好。

因为天气太过严寒，苏蘅芜彻底懒得出门走动。

他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窝在客厅朝南的软榻上，膝盖搭一条柔软厚实的羊绒毯，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姜茶。

这段时间，苏蘅芜也明显察觉到大哥苏聿回苏宅主楼的次数变得屈指可数。

大概原因是这栋屋子已不复往日清净，苏向沂每天闲居在家，里里外外忙前忙后。

苏逾明也几乎隔三差五就往主楼跑，只想多待在苏蘅芜身边。

Killian更是风雨无阻，每天准时过来陪苏蘅芜打发时间。

偌大的房子里时刻都有好几个人活动，苏聿本身有严重的洁癖，喜静厌闹、清冷孤僻，最受不了这种人多嘈杂的环境。

苏蘅芜都能想象出苏聿倍感窒息，浑身不适的模样。

所以苏聿干脆搬回了自己独处的大平层，这几日他几乎不会主动回来。

两人再次相见，是在一个寒霜浓重的清晨。

苏蘅芜才睡醒，脑子还懵懂混沌，眼皮沉甸甸的，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就看到床边伫立的身影。

他换上颇为厚实的深灰色长款大衣，脖颈间的围巾还没有来得及摘下，许是顶着凌晨刺骨的寒风，一路赶路过来的。

如果没看错，苏聿的脸色比平日里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冷白，嘴唇干涩淡白。

他身姿挺拔，也掩饰不住那股虚弱孤寂，看得人心头莫名一紧。

“哥？”苏蘅芜轻轻喊了一声。

听到少年的声音，苏聿弯下腰身。

他微凉的手掌探进温暖密闭的被子里，找到并勾住了苏蘅芜的手指。

他的手冰冷，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苏蘅芜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苏聿可能是发病了。

而且绝对不是今日清晨刚刚突发，看他这浑身发冷控制不住颤抖的模样，定是独自咬牙硬撑了好几天。

越是天寒，苏聿心底难以自控的空虚渴求就越是汹涌肆虐、折磨人心。

往年的每个冬天，他都是孤身一人，凭借超强的忍耐力默默扛过每一次发病的煎熬，隐忍克制，从来不肯让任何人窥见自己脆弱狼狈的一面。

但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世人皆脏，万物皆扰。

唯独他干净纯粹，温柔澄澈，旁人的触碰只会让他生理性抵触，浑身不适。只有苏蘅芜的指尖是温暖的，柔软的。

苏蘅芜所在的地方，是这世上唯一能抚平他所有躁动，消解所有痛苦，让他彻底安稳下来的归宿。

苏蘅芜反手用力握紧了他冰凉颤抖的手，没忍住问他：“哥，你是不是自己偷偷忍了好几天了？”

苏聿垂着眼，他没有点头承认，一言不发。

只是掌心的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这唯一的温热，是他沉沦之际仅存的救赎，一旦松手就会彻底消散。

苏蘅芜实在不忍心看他煎熬，连忙往床的最里面挪身子，腾出一大片空位：“哥，上来。”

苏聿抬手去脱自己的大衣和解开围巾。

“被窝里特别暖和，待一会儿就不冷了。”苏蘅芜拍着身侧的床说，“手怎么凉成这样。”

苏聿躺进被窝，鼻间萦绕独属于苏蘅芜清浅干净的气息，一下子抚平他连日来所有的躁动与痛苦。

他侧过身，寸步不离凝望身侧眉眼温顺，面容娇弱的少年。

他拢了拢被子，将苏蘅芜单薄的身子护在被窝里。

寒凉的指尖依旧有未散的冷意，可触碰到少年温热肌肤的一刻，心底荒芜已久的天地，瞬间暖意丛生。

见他舒缓下来，苏蘅芜往他身侧挪，柔软的脸颊靠在他的肩头，说：“哥，你以后再难受发病了，千万不要再一个人硬扛了，还记得拉勾吗？”

苏聿揉着苏蘅芜的手心回：“嗯。”

第一次见面时，曾以为苏蘅芜也会和别人一样，嫌弃他厌恶他，但事实证明，弟弟不会。

*

日子平淡过了数日，冬日的寒意越来越浓重。

午后闲来无事，Killian专门过来陪苏蘅芜打最近爆火的手游。

两个人并肩坐在落地窗前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上，Killian随意地盘腿而坐，苏蘅芜则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Killian暖烘烘的胸膛，两条腿伸出去搭在软垫上。

苏蘅芜玩得上头了。

他平时不怎么打游戏，手生得很，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打越来劲，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Killian在他身后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帮他点技能，两个人配合着打了好几局，苏蘅芜的战绩居然还不错。

打到第五局的时候，对面忽然冒出来一个高级玩家，逮着苏蘅芜的角色就是一顿猛揍。

苏蘅芜的血条哗哗往下掉，他急了，小脸都红了，手指头戳得更快了，嘴里喊着。

“Killian救我救我，我要死了！”

Killian来劲了，腰板一挺，嗓门拔高了。

“谁敢杀我家宝宝大人？看我不削死他！”

苏蘅芜一个手肘怼在他肋骨上，“别乱说话。”

Killian瘪嘴，委屈巴巴的，“好嘛。”

到底还是帮他把对面那个高级玩家给削了。苏蘅芜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胜利两个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Killian怀里一瘫，手机搁在膝盖上。

一局游戏打完，他抬起头，却见窗外悠悠落下的雪白雪花。

苏蘅芜连忙抓住Killian的手臂，“快看，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趴到落地窗前，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窗外。

雪花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不大，飘飘洒洒的，把院子里的草坪和树梢染上层薄薄的白。

Killian跟着凑过去，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腰后，瞥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看苏蘅芜的脸。

苏蘅芜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上凝了一小片雾，他伸出手指头在雾上画了一道。

苏向沂端着为苏蘅芜做的小甜点过来。

他摊开大长腿，也坐在苏蘅芜身边的地毯上，把手里的蜜豆小丸子搁在茶几上，拿小勺子舀了一颗，递到苏蘅芜嘴边。

“喜欢下雪？”

苏蘅芜张嘴含了丸子，嚼了两下，皱皱鼻子，“不算喜欢吧。”

苏向沂看他。

“因为以前总是生病的。”苏蘅芜说，“一下雪就感冒，一感冒就发烧，外祖母整个冬天都不让我出门，只能趴在窗户上看。”

苏向沂听了，心里头闷得紧，把小甜点又舀了一颗递过去。

“乖，尝尝。”

苏蘅芜被苏向沂喂着吃了两口，又去看窗外。

苏逾明也走了过来，站在落地窗旁边，低头看着弟弟。

苏蘅芜趴在窗前，侧脸被窗外的雪光映得白里透粉，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伸出手指头在玻璃上画五角星。

他画了一个，觉得不够，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拿掌心一抹，再画。

这便是苏逾明新画的灵感了。

苏蘅芜在窗上画出一个大大的五角星，画完后拿出手机，回头冲屋里几个人喊。

“快，我们拍一张照，记录初雪。”

苏向沂反应快，一把搂过苏蘅芜，霸占最好的位置，“拍。”

Killian也凑过去，从另一边挤进来，歪着脑袋往镜头里钻，“我今天应该挺帅的。”

这姿势一点不方便，苏蘅芜被两边夹着，胳膊都伸不直，嘀咕着：“二哥，我们站起来。”

他挣开苏向沂，从地毯上爬起来，苏逾明先一步站在了他身边。

苏向沂只能急匆匆凑到两人身后的缝隙里，伸长胳膊把手机举高了。

苏蘅芜比了个大大的耶，按下快门的时候，苏向沂和Killian却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苏蘅芜。苏逾明也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照片定格，窗外纷飞的初雪，窗上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和挤在一处的四个人。

三个人都在看苏蘅芜，只有苏蘅芜自己冲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这的确是个非常美的初雪天。

*

不过一天过后，苏蘅芜就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他窝在软榻上，连游戏都不想打了，手机搁在一边，连看都不看一眼。

管家端了汤来，他喝了两口就搁下。苏向沂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没劲。

刚好下午虞清打来电话。

苏蘅芜接起来的时候还挺惊奇的，还以为他妈把他忘记了，电话那头虞清开门见山。

“京市冬天太冷了，你身子骨扛不住。我这边在苏市录节目，得待好一阵子，你过来跟我住。苏市暖和，你出门不用裹成粽子。”

苏蘅芜想了想，觉得合理。京市这天气确实难熬，他这些天几乎天天窝在屋里，出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去苏市住一阵，换换环境，对他身体也好。

“行。”

虞清那头嗯了一声。

“我让人把房子收拾好了，朝南的房间给你留着，带阳台，能晒太阳。你哥他们要是跟着来，让他们自己找地方住，我这房子可没那么多空房间。”

苏蘅芜挂了电话，跟苏向沂和Killian说了。

苏向沂和Killian风风火火的，自然是要跟着一起去的。苏向沂已经开始盘算要带哪些东西了，Killian在一边也急忙表态我跟你一起去。

苏蘅芜问过莫辞。

莫辞站在他面前，沉默很久。

苏蘅芜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苏市，莫辞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犹豫老半天，才说家里的人生病了，他要回去照顾。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苏蘅芜，声音也压得很低，“家里就我一个能回去搭把手的。”

苏蘅芜听完，赶紧掏出手机给莫辞转了十万，让他回去。

莫辞愣住，赶紧拒绝：“小少爷，这太多了。”

苏蘅芜摆摆手，“拿着，家里人生病要用钱的地方多。你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莫辞握紧手机，他一直在想，自己和小少爷天差地别，小少爷是金尊玉贵的人，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保镖。

他恭敬尊重小少爷，可某一瞬间又很想抱抱小少爷，就抱一下，什么都不做。可每一次都压回去了，他不能。

莫辞走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苏蘅芜冲他挥手，他磨蹭好一会还是转身走了。

苏逾明蹲在客厅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

他不能和苏蘅芜一起去苏市，他连画室的门都很少出，让他坐飞机去另一个城市，住进一个不熟悉的房子里，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紧，他跨不过去那道坎。

可是想弟弟了怎么办？

苏逾明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蹲着。苏蘅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三哥，我会回来的。”

苏逾明抬起眼看他。

“我们可以打视频啊。”苏蘅芜说，“你在画室要是画不出东西来，就给我发消息，我陪你说话。”

最开心的是苏向沂和Killian了，两个人帮苏蘅芜收拾行李时，甚至差点打起来。

苏向沂往箱子里塞了三条厚毯子，Killian嫌占地方，又给掏出来两条，说苏市暖和用不着这么厚的。

苏向沂说万一变天呢，Killian说变天再买。两个人压着嗓子吵，谁也不让谁，可都生怕让苏蘅芜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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