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归来
一九八四年十月一日,天朗气清,金风浩荡。
秋日的北平万里无云,澄澈的蓝天覆在恢弘的天安门广场上空,阳光铺洒在朱红宫墙、汉白玉华表与飘扬的五星红旗上,镀上一层滚烫耀眼的金光。
这是建国三十五年来规模最大、气势最盛的一次国庆阅兵,举国欢腾,万众瞩目,整座城市都浸在庄重热烈、振聋发聩的喜庆与肃穆之中。
凌晨天未亮,苏婉便和秦念宁一同随北平数百名学生代表集结完毕。
前世无数次在课本、旧报纸、黑白影像里回望的历史性时刻,今日,她终于亲身奔赴,身临其境。
她比所有人都清楚,今天的这场阅兵,注定载入史册。而那场轰动全国、流传数十年的经典一幕——“小平您好”,即将由他们这群北大学子,亲手书写。
二十八响礼炮次第轰鸣,震彻天地,层层声浪翻过长安街、漫过天安门,回荡在整片京华大地。
她没能在观众席中展望老男人手持红旗,步履铿锵,眼神凌厉,杀气外露地走过长安街。
而是作为学生代表,与他一同走过天安门广场,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检阅。
还能跟城楼上的主席问声好。
苏婉胸腔里的热血从未有过的沸腾,眼底满是震撼与荣光。
拉着秦念宁的手在踏过天安门广场之后,就跟随着大部队走到街上。
而受阅部队在完成正步受阅瞬间,会顺着长安街向西匀速推进,一路直行到指定区域解除受阅队列姿态,有序地解散。
苏婉就是想快一点儿赶到指定地点,去见老男人。
但是这一天街上的人真的太多了,跑都跑不快,且从西观礼台一直到民族宫,路程也很长,估计第一批抵达的方队可能都解散了。
等到苏婉和秦念宁两个人气喘吁吁的赶到指定区域的时候,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军装,连肤色都是一样的,人海茫茫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
两个人在原地找了半小时,都没有找到,嗓子都快喊哑了。
——
霍枭寒是第一批接受检阅的方队,来到指定区域之后解散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赶回军区换掉受阅军装,然后去长安街找苏婉。
估摸着时间,作为学生受阅放大,这个时间点也应该到了。
可是几百名浩浩荡荡的学生代表举着横幅走过,他站在中间,锐利的眼神始终都没有捕捉到苏婉的脸。
反倒看到之前和苏婉同乘一辆车的宿舍长。
假小子宿舍长正跟着人群欢呼,满心的崇敬与滚烫的家国热枕在胸膛肆意翻滚,面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高硕挺拔的英俊军人,且看脸上晒的酱油色的肤色,很像是刚参加过检阅仪式的战士。
“你是苏婉对象?”宿舍长都有些惊呆了,就四月份的时候,她们搭苏婉对象的车,都过去半年了对方竟然还能一眼就认出她。
“她和秦念宁去你们指定区域找你去了,你没见到她们吗?”
这还是两个人前一天密谋的时候,她听到的,她还顺便问了一嘴去那里做什么。
苏婉就贫嘴回了一句,说是古有榜下捉婿,这次她去阅兵仪式上给秦念宁用麻袋套一个对象回来。
谁知道苏婉的对象竟然真的参加了阅兵仪式,是去找她对象的。
霍枭寒听到后,丢下一句:“谢谢你们对苏婉的照顾,改日有时间我请你们全宿舍的人吃饭。”
之后压了压帽檐就快速的朝复兴门跑去。
越来越多的人群涌过,自行车、行人还有来往的解放牌、东风牌汽车,将道路堵得寸步难行。
两个人被迫跟随着人流朝前方走去,被挤到了胡同里,差点儿被人群冲散。
口号声,欢呼声,庆祝声,一声盖过一声。
“苏婉……”
“苏婉……”
苏婉紧紧的拉着秦念宁的手,秦念宁在喊她,好像还有人在喊她。
“婉婉!”
苏婉四下寻找着,猛得回过头,就看到人群中挺拔如白杨的霍枭寒站在人堆中,喊着她的名字。
“是枭寒。”
苏婉想要挤过人群过去,但蜂拥的人潮就如同一堵铁墙一般,根本挤不过去。
霍枭寒确定了苏婉的位置之后,就逆着人流朝她奔赴而来,哪怕面前是洪水猛兽都阻挡不了他的脚步。
秦念宁替苏婉高兴的一直挥手,同时蹦跳着,生怕霍枭寒看不清他们的位置。
当霍枭寒终于跋山涉水,冲破人流来到苏婉面前时。
苏婉激动得一下冲上去,就往霍枭寒身上跳,也根本顾不上现在时代还很保守。
霍枭寒也更是不假思索的丢掉手上的鲜花,长臂稳稳的环住腾空扑来的苏婉。
风是暖的,人声是沸腾的,整片长安街还浸在举国欢庆的热浪里。
于他而言,带回的那束月季花抵不过怀里这鲜活滚烫的小姑娘。
“啊……哈哈哈,快转,转呀……”苏婉搂着他的脖颈笑得眉眼弯弯,清亮的笑声混着漫天欢呼格外清甜,缠着他撒娇耍赖,非要他转圈。
霍枭寒低低应着她,胸腔震动,溢出沙哑又纵容的笑意,顺着她的心意,稳稳抱着她原地旋了好几圈。
高大挺拔的军人,怀抱着爱笑的少女,在人潮涌动、举国欢腾的街头,肆意又温柔。
他一身刚褪去不久的阅兵余韵还未散尽,脊背依旧笔直如松,眉眼间残留着受阅时的凌厉肃杀,可落在苏婉身上的目光,却温柔得一塌糊涂,锋利尽数消融,只剩满心满眼的宠溺与失而复得的踏实。
霍枭寒素来恪守分寸,严于律己,骨子里也更是保留着旧社会的传统和克制含蓄,十分注重规矩与体面,绝不会在公共场合这般逾矩亲昵。
但却还是忍不住抱住苏婉转了两圈,才缓缓停下来。
“女孩子要庄重点。”
“以后不能这样了。”
阳光透过人群缝隙落下来,落在霍枭寒晒得偏深的面庞上,勾勒出利落硬朗的下颌线,薄唇微微勾起,眸色滚烫又缱绻。
他低声轻斥,面容严肃,但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全是藏不住的纵容。
“哼,我早就知道你参加阅兵受训了,特意来这里找你。”苏婉傲娇的轻哼了哼,也不管周围的人群,反正就这样挨着男人,一脸的傲娇。
“你跑哪儿去了?让我找这么久,嗓子都喊哑了,还差点儿被人给挤散了。”
“怎么一点儿夫妻之间的默契都没有?”苏婉窝在男人的怀里,小手扯着他的衣角,语气中既带着雀跃又带着几分委屈和嗔怪。
霍枭寒刚刚逆着汹涌人潮狂奔而来,一路被人群推搡、被车流阻隔,心里又急又慌,生怕晚一步、差一点就错过她。
他一路紧绷的心弦,直到此刻抱住她、触到她温热的体温、听见她鲜活的笑声,才彻底稳稳落地。
“我一解散就换了衣服去你们北大学生团找你去了,我以为你会在那儿。”霍枭寒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心底又疼又软。
“是我来晚了。”语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抬起手,指腹极其轻柔得擦过苏婉额角因奔波跑出的薄汗。
基本上到了阅兵集训后期,家里人都会知道他们参加了阅兵集训。
只是没想到婉婉竟然早就猜到了,还特意打听了他指定解散的区域来找他。
他们都各自朝对方的方向奔去,就生怕晚见了一秒。
秦念宁将地上的月季花捡起来,满脸高兴温柔的看着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两个人,眸中溢满了真诚的羡慕与祝福。
更多的则是甜蜜的感动。
但回想到她和高指挥,情绪就微微的跟着失落伤感起来。
从那日出院之后,她就和高指挥通上了信件,只不过信件很规律,基本上一个月只有两封,有时候高指挥执行任务两个月都没有消息。
别看高指挥为人风趣幽默,但是信件里的内容却是规规矩矩,就跟在写申请入党申请书一样,严肃庄重。
可即便是这样,她依然很喜欢看,每个月也都在期待他的回信。
跟他分享她在学校的生活,有趣的事,她试着向前迈一步,然后很快就收到高指挥说到他要去相亲的事情,口吻也始终是长辈兄长的口吻。
热情客气,但是却无不透露着距离感。
苏婉帮她研究了一晚上高指挥写给她的所有信件,她也难受了好几天。
之后高指挥就很少给她写信,她寄过去的信也很少回了,到现在他们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也可能是高指挥已经相亲成功了。
秦念宁轻眨了眨泛红的眼角,看着手中的月季花,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送到苏婉的手中。
不管怎么样,她衷心的希望她的好姐妹苏婉,幸福美满,和爱人天长地久,毕业后就领证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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