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回京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孩子们便被鞭炮声炸醒了。

沈清毅穿着新做的红绸小袄冲进正堂,后头跟着王子腾和王子嫣。

三个孩子排成一排,像模像样地跪在蒲团上给王老爷子磕头拜年。

王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从袖子里摸出三个红包挨个塞过去。

沈清毅接过红包便往袖子里揣,王子腾规规矩矩地行礼道谢,子嫣攥着红包仰脸问曾外祖父:“这里面是什么?嫣儿能打开看看吗?”

王老爷子笑着把她抱起,“这里面是压岁钱,能买好多糖人。”

王子嫣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立刻把红包塞进怀里,然后扭头朝沈清辞伸出手,“娘,你的呢?”

沈清辞笑着把她抱过去亲了一口,从袖子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给三个孩子一人一份。王氏、许氏、沈清婉也都给了红包,三个孩子的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众人又都给沈清婉一个大红包。

沈清毅拿着红包在王子腾面前晃了晃,说道:“咱们一起去买弹弓吧?我出银子。”

王子腾摇头,“我要留着买纸和墨,写大字。”

“那些东西还用得着买呀?家里不是有得是吗?”王子腾问旁边正把红包打开一个缝,用一只眼睛往里看的王子嫣,“你去不去?”

王子嫣忙把红包收好,递给沈清辞,奶声奶气地说道:“嫣儿要留着,以后买花戴。”

“你才几岁,就要买花戴?”沈清毅对着她做了个鬼脸,“真羞羞。”

王子嫣不甘示弱地对着他做了鬼脸,“小舅舅才羞羞呢。”

“好啦,好啦,”王氏拉着几个孩子去餐厅,“让人赶紧摆膳吧。”

用过早膳,沈清辞让沈清婉带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自己陪王老爷子和王氏去王家老宅祭祖。

三人依次给祖宗牌位上了香,行了跪拜大礼。

从祠堂出来,沈清辞让老宅的管事带着下人们先去用饭,自己扶着王老爷子和王氏在厢房里坐下。

她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太子昨晚来过了。”

王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他怎么会找到这儿来?是不是跟着我过来的?”

“跟您没关系。他若是有心,早晚会找过来。”沈清辞安慰道:“而且,我本也没打算能一直瞒下去。”

王氏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王老爷子倒是镇定许多,端着茶盏喝了一口。“他怎么说。”

“让我跟他回京。我答应了。今天中午便走。”

“走的这么急?那我们也跟着你们一起回京吧?”王氏道。

“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嫣儿的存在。所以我想先回去看看再说。若是把嫣儿一起带回去,再想带她出来就难了。”

王氏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个女儿。

“你都同意跟他回京了,却把嫣儿留在这儿,这是什么道理?我到现在都没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假死?太子明明对你挺好,可你却偏要假死离开。现在他千里迢迢来找你了,你要跟他回去,却又不带着嫣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跟您说。”沈清辞在母亲对面坐下,平静地说道,“马汐兰是三皇子萧璟瑞的人,她跟萧璟瑞生了两个孩子。大婚前,就送个女人上了太子的床,大婚当晚更是点了催情香,想要暗害太子。后来又在太子面前几次三番地陷害我,太子明明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每次都是护着她、瞒着我、让我忍忍。我不想永远都比马汐兰低一等。”

王氏的嘴唇微微张开,又慢慢合上了。

王老爷子摸出怀里的两颗核桃,在手里转着没出声。

“他对我父亲偏袒苏若怡的事,从头到尾都清楚。他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可他处理马汐兰的方式跟我父亲当年对苏若怡一模一样。”沈清辞长出了口气,“我可以在任何时候退让,但我不允许我的孩子走我的老路,在太子府里被人当成眼中钉,在他父亲的心里永远排在他表姑的后头。所以我当时只能选择离开。”

她抬起眼看着母亲,“现在他说他把马汐兰送走了,说他改了。我想回去看看,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说话算话。如果他还是从前那样,我自然会再想办法离开。若是真的改了,我便告诉他子嫣的事,到时候把子嫣接过去也不迟。”

王氏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沈清辞小时候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苏若怡坐在她父亲膝上撒娇时那垂下来的眼睫。

她当时心里也恨的要命,但为了不激化他们父女的仇恨,她也总是劝沈清辞再忍忍。

她忍了十年,才不想再忍。

而她的女儿已经忍了那么多年,到了太子府难道还要接着往下忍不成?

王氏想明白这些,立刻就改了风向。

她女儿不能忍,她的外孙女嫣儿,更不能再忍!

“那子嫣怎么办?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苏州。带她回侯府的话,对外怎么解释?侯府忽然多了个孩子,京城里那些眼睛尖得很,不用三天便能查个底朝天。”王氏说着犯了难,“可我留在苏州,我又不放心你一个人回京……”

“把嫣儿带回京城,对外便说她是周嬷嬷大儿媳生的孙女。母亲把她养在侯府里,这样我随时都能见她。”

王老爷子终于开口,“就这么办。反正她本来就跟周嬷嬷亲,不会露馅。港口这边我还得再盯几天,等船试水后,我再回京城,你们带着孩子先动身。”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你一个人回京,凡事多加小心。若是受了委屈,先忍忍,我把苏州这边的事情安排好,会去揽月阁多雇些人,你若是想离开京城,我就让他们直接去太子府里把你劫走,然后咱们一家索性都去南海。”

沈清辞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从老宅回来,宅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清毅拿着香去点炮仗的引线,王子腾捂着子嫣的耳朵躲得远远的。

沈清辞站在月亮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挨个抱了抱。

她抱子嫣的时候多抱了好一会儿,小姑娘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你今天怎么这么香呀?”

沈清辞红着眼睛,说道:“娘今天用了桂花油。”

王子嫣用力的吸了吸鼻子,“那嫣儿以后也要用桂花油。”

“好啊。”沈清辞跟她认真的说道:“娘要出门走几天,你跟着你外祖母要乖乖地听话。”

“那娘亲回来给嫣儿带糖人吗?”王子嫣歪着头问。

“带。”沈清辞连眼睛都不敢眨。

她怕一眨眼,眼泪就流下来。

午时正。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巷口,铁柱坐在车辕上,看见沈清辞出来便跳下来接她。

“太子殿下说在城门口等您。”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王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

沈清辞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她这次回去,谁也不带,只带了铁柱一个人。

她靠在车壁上,从怀里掏出女儿刚才给她的红包,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银票,上头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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