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韩美一愣了愣，心里一时间情绪翻涌。
在工作了两个多月后，她现在几乎是立刻就懂了周到话里的意思：没有数据，就没有证据。来检查可以说没记、可以说记录丢了、可以说记录的人是临时工记错了……反正可以一直找理由不提供数据，等于是给了公司无数次续命的机会。
而只要公司不真的出事，大约这些理由就可以一直用下去。反正上头该检查也检查了、勒令整改也勒令了；企业该整改也整改了、该处罚也处罚了。
好像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地做着正确的、永远不会有改变、不会有结果的事。
“这样……真的可以吗……”韩美一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不敢看周到一眼，就怕自己看他一眼，就泄漏了对他的鄙视和不解。
甚至……还有一点愤怒。
为什么会有人把违规的事情做得这么理所当然啊，亏她昨天还觉得周到是个好老板，也是个有底限的企业家。
她真的要为这样的人工作吗？那她算不算是伙同造假、欺骗客户欺骗消费者？
可她又是什么好人吗，她不也写了假简历、做了假人设、马上还要伙同/同学继续造假……
韩美一的情绪低落到极点，一面觉得周到低劣到不可思议、一面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没有资格鄙视他。
他们是同类人，只不过他有机会大骗、她只有机会小骗……而已。
想到这里，韩美一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绝望感。
*
“周总，文件带来了吗？”一到办公室，段总就急急地问道。
“邮寄来不及，小韩这里有电子版，你先发给客户看看。”周到说。
“资料和申报表都有吧？”段总问。
“都有。”周到看向韩美一。
韩美一捏紧了握着包带的手，紧抿双唇不说话。
“出差前你做的那个表就行。”周到提醒她说道。他以为韩美一是不知道用哪个表，根本没想到韩美一想打退堂鼓。
“我把表和客户要求的文件核对一下。”韩美一下意识地反应说道。
“嗯。”周到点头，对客户说：“老段，这事现在只有小韩能办，你安排个办公室给她。”
“就在这里吧，我这里安静。”客户迅速将办公桌清理干净，把地盘让给韩美一：“小韩你安心在这里做事，我让秘书给你倒杯咖啡过来。”
“老周，你去我们仓库看看，上次有消防的过来查，说我们这个不合格。我怎么就不合格了？消防通道、消防器材、消防标识，应有尽有。”老段拉着周到往外走。
“是不是没装烟雾报警器？制冷机装了没有？”周到随着客户边往外走边问。
*
听到他们出去的声音，韩美一抓着包带的手这才慢慢松开。就这么一会儿时间，手心里已经全都是汗，连包带都是湿的。
公司的生产排放、客户的仓库消防……处处违规、处处遮蔽。他们却还想申请国家未来能源补贴、想做对环保要求顶级的欧州生意……
在知道未来能源补贴可以运作的时候，韩美一还不觉得问题有多大，只要有几个点能呼应上政策要求，加上一点人脉资源，操作操作弄到补贴，完全没问题。
这和她们小组作业拿分是一个道理，不一定全程参与、也不一定贡献最大，只要你该完成的部分完成了，没给同学拖后腿、汇报的时候你想办法先说多说多提你的贡献，你的分就会高。
这就是表现力给实力带来的加分项，表现力当然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可到途不是。
到途在做假、在说谎……
“你好，韩美一。”韩美一在心里天人交战，没留意手机里来了几条信息，只先把电话接了起来。
“啊，王工，是，周总和段总去仓库了。”韩美一努力把思绪放回到电话上。
“数字给我了？”韩美一一惊，手忙脚乱地边开电脑、边戴上无线耳机腾出手机看信息。
“好、好的，我马上收，是好消息是吗？”
“你看我问题的逻辑，所以知道我要数据的目的？那你给我的是原始数据吗？有处理过吗？”
韩美一先是一喜，又是一惊。
“好，我现在收，有问题再找您。”韩美一放下电话，把邮件内容下载到桌面。
数字其实并不如王志所说的全是好消息，旧电池只用检测成份衰减效率，造成的排放和能耗确实优秀，但废电池重新蒸馏出有效成份再生产，废气排放量和能耗明显高于新料生产。
“欧盟要的是碳足迹，所以只考虑生产角度的排放和能耗对企业是不公平的，要看社会贡献。”韩美一一边看着数据，一边核对欧盟标准。
在没有数字的时候，碳足迹这些专业名词对她来说尤其晦涩难懂，但在有了切实的数字后，她把数字一一放进标准里，这些概念一下子变得好懂起来。
“只有生产环节能耗是增加的，但如果对比新制产品的原材料整体生产环节，还有新材料的使用消耗，打通从原材料到成品使用到报废的全环节，我们还是节约的呀！”
“而且，我们回收了旧电池，也延长了原产品的贡献时长，他们工厂可以把报废这一项直接替换成再使用……他们碳足迹得分是增加的呢。”
思路一打开，韩美一一下子思如泉涌，可以拉出来对比的项目一下子都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一股脑儿地喂给大模型、又说了自己的目的和担心后，大模型5分钟内给她出了一份对比清单。
结果相当的漂亮。
“所以这件事是不用说谎了呀。”韩美一的眼圈有些发热。
她不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但她有道德底限啊。
可她又比别人更需要这份工作，如果需要她全盘做假，那她可太难熬了。
*
在周到和段总回办公室之前，韩美一在网上下载了环保申报表，把上次申报未来能源补贴的一些数据和文字说明先做了进去，还把审批单位给的申报指示，张冠李戴的移置到了环保申报的材料里，然后发给了段总，让他转给欧州客户。
先把眼前的事情对付过去，真正的环保申报，容她慢慢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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