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钱家的刺杀与死里逃生

徐阶的信到后的第四天，钱家动手了。

不是通过官场手段——林昭在总兵府备案了，曹文诏也给了回应，钱家在官方路线上暂时找不到漏洞。也不是通过锦衣卫内部的线——沈青禾已经被停了职，走锦衣卫的路子等于自曝其短。他们用了最直接、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买通刺客，在路上截杀。

这事说起来，还是林昭自己大意了。

那天他要去青山口查看互市的准备情况。开春之后的第一次互市快到了，他得确认一下新规的执行情况——定价牌挂没挂、分类区域划没划分、集采集结的流程走不走得通。这些都是细节，但细节决定成败。他不放心让别人去办，决定亲自跑一趟。

他只带了周大牛和两个亲兵。四个人四匹马，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春天到了，路两边的野草已经长到马蹄高了。风一吹，草浪层层叠叠地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枝条垂下来随风摆动。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这是林昭在辽东最喜欢闻的味道，是万物复苏的气息。

他骑马走在最前面，心情还不错。互市新规推行顺利，额尔德尼那边的线也接上了，广宁卫的线索有了眉目。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他甚至觉得今天的天气好得有点过分——天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像一幅水墨画。这种天气，走着走着就容易走神，放松警惕。

他骑在马上，脑子里转的仍然是互市的那些细节——蒙古人的马匹分类标准要不要再细化一下？定价牌上的字号会不会太小了，年纪大的人看不清？结算流程要不要简化成两步，省得排队太久？他的思路完全在工作上，完全没有想到前头的山路上，正有人在等他。

但前头的人可不这么想。

前方五里处的山路上，已经埋伏了六个人。这些人不是辽东本地的马贼——本地马贼没这个胆子接杀朝廷命官的活。他们是从草原上雇来的熟手，和上次马奎雇来劫粮道的人是一批。连领头的大汉都是同一个——就是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眼神像鹰一样的蒙古壮汉。

钱家做事有一个特点：同样的手段他们不会只用一次。他们会在失败的基础上调整，然后再来。劫粮道那次没成，他们就换了个目标，这次要杀的就是人。而且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的人手更多，准备更充分，埋伏也更隐蔽。

林昭什么都不知道。他骑着马，脑子里还在想着互市的定价策略。第一箭是从左侧树林里射出来的——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突然。

林昭只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嗖"地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带起一阵风，把耳边的碎发都带了起来。那支箭擦过他的耳朵，"笃"的一声钉在后面的树干上，箭尾嗡嗡地颤抖着，入木三分——至少扎进去两寸深。

林昭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非常清醒。

他没有等第二箭。因为他知道，如果对方还有第二个弓手在埋伏，那么第二箭一定会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间射中他。他本能地一弯腰伏在马背上，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那匹黑马跟他配合了半年，早就有了默契，感受到主人的指令后猛地发力蹿了出去。马蹄在土路上刨起一片泥土和碎石，箭一样地冲向前方。

在他身后，他听到了一声惨叫。不是他的——是刺客的。

他回头一看，周大牛已经拔刀了。大牛的反应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那个蒙古大汉从路边冲出来的时候，周大牛甚至没有减速，直接在马背上一个侧身，一刀砍过去。那个蒙古汉子侧身躲了一下，但周大牛的刀太快了，刀刃还是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另外两个亲兵也拔出了刀。三对六——准确地说，是三个战士对六个刺客。在狭窄的官道上打成了一团。刀剑碰撞声叮当作响，喊杀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惊飞了路边树林里的鸟。

林昭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没有逃跑。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知道，逃跑是最坏的选择。在这种地形下，一个人在马背上逃跑，背对着敌人，等于把后背送给对方的弓箭手当靶子。他拔出老陈头给他改过的那把刀，握了握刀柄，感受了一下刀的重量分布。

他前世受过的训练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没有冲上去乱砍——那样做除了浪费体力没有任何用处。他快速扫视了一圈战场，在脑子里绘制出了一张实时地图：

周大牛一个人挡住了两个。亲兵甲和亲兵乙各挡一个。还有两个刺客刚从山坡上冲下来，目标很明确——绕过周大牛，从背后袭击他。

那两个人冲下来的时候速度很快，全是俯冲的势能，脚步又重又急。一个手里拿着弯刀，一个握着短斧，嘴里喊着什么——大概是蒙古话，骂人的那种。

林昭没有后退。他算准了他们冲刺的速度和距离——五步、三步、两步——在他们冲到他面前的前一刻，他侧身一闪。那个拿弯刀的刺客一刀劈空，因为惯性根本收不住脚，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林昭用刀背狠狠砍在他后颈上。"咔嚓"一声闷响，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刀脱手飞出，在石头上弹了两下才停下来。

第二个刺客还没来得及收住脚步，林昭已经转回身来。他的刀横甩过去——不是砍，是推刀。刀锋稳稳地停在那个刺客喉咙前半寸的位置。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就像他用这把刀练习了一万次一样。

"别动。"

那人僵住了。他手里的短斧举在半空中，斧刃离林昭的头顶不过一尺远。但他不敢动了。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的斧子往下落一寸，林昭的刀就会先切开他的喉咙。他用蒙古话骂了一句什么。林昭听不懂，但从语气判断大概是"你他妈别乱来"之类的话。

剩下的三个刺客看到领头的被抓了，攻势立刻就软了。领头的是一支小队伍里的灵魂人物，头领被制住，剩下的人的士气就会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泄光。周大牛趁着对方发愣的空当，一个猛攻又放倒了一个。剩下两个见势不妙，撒腿就跑——钻进路边的树林里，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同伴的尸体都不要了。

从第一支箭到最后一个刺客逃跑，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林昭把刀从那个俘虏的脖子上收了回来。刀上没有血——他用的是刀背，故意不杀他。蹲下来在那人身上搜了一遍，腰间摸到了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钱记商行内部用的筹码，上面刻着"钱"字。铜质精良，边缘光滑，和上次劫粮道那伙人身上搜到的完全一样，连铜字的字形都一样。这说明两批刺客来自同一个来源——都是钱家出钱雇的。

林昭把那枚铜钱举到俘虏面前晃了晃："你不说我也知道谁派你来的。钱家。对吧？"

那个蒙古汉子瞪着他不说话。

林昭把那枚铜钱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说："我给你个机会——你回去告诉他，下次派人来多派几个，别派你们这种水平的，浪费我的时间。"

然后他放开了那个人。

那个蒙古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放走。他看看林昭，又看看周大牛，然后缓缓放下手里的刀。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跑进了树林里，脚步踉跄，头也不回。

周大牛跑过来，呼呼地喘着气："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这种人留着是个祸害啊。"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回去传话，比杀了他有用。杀了他，钱家只会再派一拨人来，而且下次来的肯定比这次厉害。让他活着回去，钱家就知道我这边不好惹，下次动手之前会多考虑几天。这几天，就是我们要争取的时间。"

周大牛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就不再说什么了。

地上的刺客尸体两具，都是被周大牛砍倒的那两个。林昭让人把尸体拖到路边埋了，又检查了一下那匹黑马——马没事，只有马鞍上被一支箭擦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们继续上路。但林昭的心里已经不像出发时那么轻松了。刚才的那一箭，如果不是他当时正好侧了一下头——也许是老天爷帮的忙，也许是巧合——那一箭就已经射穿他的脖子了。他这一死不要紧，镇虏卫这半年的心血、互市改革、查钱家的线索、沈青禾的退路，全都会跟着他一起断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不是在为自己活着，他是在为这半年里建立起来的一切活着。他要是死了，所有跟着他的人都得跟着倒霉——周大牛会被清洗，赵伯会被赶走，陈小满那本账本保不住，沈青禾的钱家情报也没有了意义。他的命，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缴获的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铜锈光泽。钱家已经对他本人出手了。这一次没成功，就会有下一次。他必须在对方下一次出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回到仓库后，他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和其他信物排在一起——铜章、核桃、骨牌、铭牌，加上今天这枚铜钱。五样东西摆在一起，林昭忽然笑了。

"还差一个，就能召唤神龙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懂的笑话。

沈青禾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排东西，问："你怎么了？中箭了还是中邪了？"

"没有。"说着把铜钱收进了怀里。

沈青禾没有追问他去了哪里。她注意到他衣襟上沾着的草屑和土——不是骑马蹭的，是打斗的时候沾上的。她的眉毛皱了一下，但没有说出那个让她自己都害怕的猜测。

当天晚上，林昭在《仓储要略》上写道："第六十天。钱家第一次直接对我本人动手。失败。下一次不会这么简单了。他们不会再用弓箭和弯刀——他们会用更隐蔽的方式。我不能等。必须主动反击。手里已经有了足够的线索，现在需要的是时机。下一个动作——让钱家知道，我不是那么好动的。"

他搁下笔，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那枚铜钱在他怀里硌着他的胸口，像一枚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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