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京城来信

俺答汗的评语传开之后不到半个月，京城那边的反应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

有一天傍晚，林昭正在仓库里整理新到的一批箭矢，赵伯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两封信。他的表情有点古怪——不是紧张，也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我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的复杂表情。

"公子，京城的信。两封——同时到的。"

林昭接过来一看。信封一个用的是内阁用笺，纸质精良，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是内阁次辅徐阶的私章。另一个信封用的虽然也是好纸，但风格完全不同——封面字迹张扬，笔锋凌厉，一看就不是善茬。林昭翻开落款：严嵩。

他左手拿着徐阶的信，右手拿着严嵩的信，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左一右两封信，就像朝堂上的两股力量同时伸手到了他面前。一边是严嵩——当朝首辅，权势熏天。一边是徐阶——内阁次辅，隐忍布局。这两个人同时给他写信，说明他在辽东的那点动静，已经传到了大明最高权力层的耳朵里了。

他先拆了严嵩的信。

严嵩的信写得很客气。通篇都是官场套话——先是对镇虏卫保卫战的胜利表示赞赏，然后提到"国朝需要栋梁之材"，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若有意入京一叙，老夫可代为引见。"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小子干得不错。我注意到你了。如果你想攀上我这条线，我可以帮你。

林昭看完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严嵩的信放在桌上，然后拆开了徐阶的信。

徐阶的信写得比严嵩短得多，但内容实在得多。开头也是祝贺，中间也提到了他的战功，但最后一段才是重点——

"辽东偏远，朝堂深远。世子之名，已入天子耳目。近日严党在朝中屡次提及辽东战事，意指世子'年轻有为，可堪大用'。表面是褒扬，实则欲调世子入京受制。望世子谨慎行事，勿为虚名所累。"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小子被盯上了。严党说你好话，是想把你调到京城来，放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控制起来，方便随时拿捏。你自己掂量着办。

林昭把徐阶的信也放在桌上，两封信并排摆着，像两只不同的手，同时伸向他。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脑子里快速分析着两边的情况。

严嵩拉拢他，是因为严党需要一个在辽东有实绩的棋子。徐阶提醒他，是因为徐党不想让严党拿到这颗棋子。两边都不是真心想帮他——他们争的是这枚棋子的控制权。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两封信，如果都不回呢？

不理严嵩，也不理徐阶。就当没收到。继续当他的镇虏卫指挥使——转正也好，不转正也好，继续在辽东做自己的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知道不可能。因为这两个人都不好惹。不理严嵩，严嵩会记仇，以后有的是小鞋给他穿。不理徐阶，徐阶虽然不会立刻翻脸，但以后也不会再帮他。两条路都不好走。

他想了很久，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两边都回信，但内容不同。

给严嵩的回信写得很恭敬，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卑职才疏学浅，不敢当此重任。辽东边务繁重，一时难以抽身。待战事稍缓，定当进京拜谢。"

翻译成人话：谢了，但我现在不想去京城。以后再说。

给徐阶的回信写得更短，但态度诚恳得多："承蒙大人提醒。昭在辽东，自知分量。大人所言之事，昭必当谨慎。若朝中有变，望大人不吝赐教。"

翻译成人话：您说的我懂了。以后有事还需要您指点。

写完两封信，封好，交给两个不同的人——分不同的渠道送往京城。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同时跟严嵩和徐阶通信。因为他很清楚，在朝堂上，保持独立身份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他必须站队——但站哪一队，他想自己选，而不是被人选。

信送出去之后，林昭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两匹马消失在官道两端。一匹往西——那是通往京城的方向。一匹往南——也是通往京城的方向，但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没有立刻回仓库，而是在营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夕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那两条渐行渐远的尘土尾巴，突然觉得自己就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权力的诱惑，一边是生存的压力，而他站在中间，哪边都不能轻易选。

他想起了一句话，是军校里一个老教官说的——"后勤兵的命，就是永远在夹缝中求生存。你不在前线打打杀杀，也不在后方安安稳稳。你就在中间——前线上的人靠你活着，后方的人靠你赚钱。谁都觉得你碍事，但谁都不敢真的动你。"

老教官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喝啤酒，语气很随意。但林昭现在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他就是那个夹缝中的人。严党想用他，徐党也想用他。但两党都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他只是工具。

不过——工具也有工具的好处。工具不会被人嫉妒，只会被人抢夺。在两个主人争抢一件工具的时候，工具本身反而最安全。

他对着空旷的官道自言自语了一句话："这一回，算是正式被京城盯上了。以后的日子，怕是不能消停了。"

他转过身，看到赵伯正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赵伯什么也没问——他早就习惯了这位公子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怪举动。他只是把热水递了过去。

林昭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这水怎么这么烫？"

"刚烧开的。喝热的，不容易生病。"赵伯不紧不慢地说，"在辽东，冬天喝凉水，容易死人。"

林昭无语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碗里的热水，老老实实地吹了吹，小口喝了起来。

这天晚上，他躺在值班室的板床上，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严嵩的信，徐阶的信，他自己的回信，还有那些没来得及看的邸报和公文。他一边想一边默默梳理着辽东和京城之间的各种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镇虏卫的城墙上，远处不是草原，是京城的城门。城门大开着，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严嵩，一个是徐阶。两个人都笑着朝他招手。

他在梦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急。先在辽东待着。等我手里的牌足够多了，再回去跟他们玩。"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6006/5476363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