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告别
沈青禾走后的第三天，林昭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驿站送来的，信封上只有三个字——"林昭亲启"。字迹挺拔清秀，是沈青禾的字。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有人在京城想见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解释。就是这八个字。
林昭把信看了好几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笔迹——确实是沈青禾的字，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第三遍他翻到信封的背面，发现封口处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不是蜡封，是茶渍。他记得沈青禾喝茶的时候喜欢把茶杯放在信封上，大概是临走前那天晚上在某个驿站写的。
他把信折好放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跟那本《仓储要略》放在一起。
"有人在京城想见你"——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京城里是谁想见他？徐阶？还是其他什么人他那位十几年没见过面的父亲镇北侯——难道是他？他坐在仓库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把这个可能性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镇北侯林岳——那个当年"大义灭亲"把他流放到辽东的父亲——难道是他让沈青禾传话的？不，不太可能。林岳是个硬骨头，就算想见他，也不会绕这么大一圈。
那就只有徐阶了。徐阶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辽东做他的眼线。林昭有战功、有实权、懂军需——正是一个理想的人选。但徐阶为什么不直接写信给他？非要通过沈青禾牵线？
也许是因为徐阶不想留下直接通信的把柄。在朝堂上，跟一个边关指挥使私下通信——如果被严党截获了，那是要命的。
还有一个可能——沈青禾说的"那个人"，跟徐阶无关，是锦衣卫内部的人。北镇抚司有人想通过沈青禾搭上林昭这条线。锦衣卫在辽东需要一个能做事的人，而林昭已经证明了他是能做事的。
他坐在仓库里，把所有可能都过了一遍。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判断：不管是哪种可能，这封信都是一个信号——辽东不再是天涯海角了，京城那边的人已经开始注意到他，并且开始通过各种渠道跟他建立联系。
问题在于——他现在去得了京城吗？
镇虏卫刚打完仗，百废待兴。他虽然已经转正了，但根基还不稳。辽东的冬天马上就要到了——冬天一来，草原上的蒙古人虽然不会大规模进攻，但小股的搔扰绝不会少。再加上钱家在暗处还在活动，他走了，镇虏卫谁盯着？
他不想走。但他也知道，如果京城那边真的有人在等他——而且那个人是能帮到他的人——他迟早得去一趟。
他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有人在京城想见你"——他盯着那行字，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沈青禾啊沈青禾，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
他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出仓库。徐渭正坐在仓库门外的台阶上喝酒——他还不知道沈青禾是谁，但他看得出来林昭有心事。
"怎么了？"
"有人想让我去一趟京城。"
徐渭喝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问："谁？"
"信上没说。"
"那你去不去？"
"还没想好。"
徐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昭说："京城那个地方，去得早了是送死，去得晚了是错过。什么时候去——得看你自己手里有多少牌。"
林昭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天空。辽东的深秋，天很高很蓝，云很淡。几只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头顶飞过，往南飞去——京城的方向。他在想一个问题：他在辽东攒了半年多的家底，现在去京城，够不够？一个镇虏卫指挥使的官职，在辽东说话还有点分量，但在京城——那个遍地是二品大员、满街是国公侯爵的地方，一个正五品的武官，连给严嵩看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筹码。至少等他手里握住了几条关键的线——辽东的后勤网络，互市贸易的主动权，曹文诏的支持，还有徐渭的脑子——他才能有底气踏上京城那片地。
他收回目光，对徐渭说了一句："三年。三年后——我去京城。"
徐渭扭头看了看他。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葫芦，对着林昭晃了晃——像是在说：那就三年。林昭也举起他那碗凉白开，跟徐渭的酒葫芦碰了一下。"当"的一声，在傍晚安静的营区里格外清脆。
当天晚上，林昭在《仓储要略》的最后一页，认真地写下了一段话——算是对他第一阶段的自白：
"沈青禾走了。她留了一封信——'有人在京城想见你'。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那是一个信号——辽东不再是天涯海角了，京城的人已经注意到我了。徐渭说，去京城要看手里有多少牌。我现在手里的牌还不够多——一个镇虏卫，几十个信得过的兄弟，一本写满的《仓储要略》，一个刚收的醉鬼幕僚。这些还远远不够。三年。三年之内，我要把辽东这张牌桌，全部铺上我的牌。到那时候——我就去京城，看看那个想见我的人是谁。也顺便——让京城的人看看，那个被流放到辽东的废物世子，现在是什么成色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吹熄油灯。黑暗里，他听着窗外辽东的夜风——那风声已经不陌生了，像镇虏卫的呼吸声，深沉而绵长。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他梦到自己站在京城的城门外面。城门很宏伟，比他见过的所有城门都高。门楼上写着两个字——"正阳"。他就站在那扇门外，手里拿着那本《仓储要略》，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门里面，有人在等他。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自己迟早要推门走进去。
他在梦里对自己说：还差一点。再给我一点时间。然后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他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那封信里写的"某个人"，等时机到了，自然会知道答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在那之前——他还有三年的时间做准备。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6006/5476363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