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违禁品（二）
徐阶在朝会上替林昭挡刀的消息传到辽东之后，严党的人坐不住了。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通过朝堂把林昭调走——只要他离开了镇虏卫，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但徐阶一句话让这个计划泡了汤。林昭不仅没走成，反而在镇虏卫的地位更加稳固了——因为嘉靖皇帝金口玉言说了"准了"，再想动他，就得重新找理由。
严党的人换了一个思路。
调不走你，就办了你。怎么"办"？老办法——在你的地盘里放不该有的东西，然后实名举报你。栽赃这一招虽然老，但老招有时候最好用——因为它不需要太多复杂的操作，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合适的人、一件合适的"赃物"就够了。
上次放的是假信。这次——他们换成了兵器。
林昭知道严党不会善罢甘休。沈青禾早就提醒过他——第一次失败了就会有第二次。所以他这半个月来，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去仓库里转一圈，早晨起床之后再去转一圈。他已经把这当成了一种习惯——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这天晚上，他又照例去仓库做睡前检查。
夏天的夜晚没有月光，天特别黑。仓库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值夜士兵的火把在微风中晃动着暗红色的光芒。他提着灯笼，走到仓库门口，掏出钥匙准备开锁——但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就停住了。
锁不对。
锁还是那把锁——他认得锁上的每一道划痕。但锁孔周围有一圈新鲜的擦痕——那是最近被人用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痕迹。林昭蹲下来，凑近看了看。擦痕很浅，但很新——像是有人用一根细铁钩之类的东西插进去拨弄过，但没有成功打开。
他站起来，没有立刻把锁打开。他提着灯笼，绕着仓库走了一圈。
走到仓库后墙的时候——他发现了破绽。
仓库后墙有一个小小的气窗，位置很高，平时用来通风。气窗的窗框是木头的，年久失修，有一根木条已经松动了。但现在——那根木条被人掰断了，断口是新的，木茬子还是白色的。
林昭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照进去——气窗下面的地上，赫然放着一个布包。那个布包很大，比上次沈青禾找到的那包假信大了好几倍。
林昭没有立刻进去。他转身走回营区，敲了敲沈青禾的门。
"谁？"
"是我。"
沈青禾打开了门。她已经睡下了，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看到林昭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清醒："有事？"
"仓库——有人动过了。"
沈青禾二话没说，回屋抓起衣服披上，顺手拿了那把绣春刀。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朝仓库走去。
到了仓库门口，林昭指了指锁孔上的擦痕，又指了指气窗上被掰断的木条。沈青禾蹲下来看了看擦痕，又站起来看了一眼气窗，低声说了一句——"有人想进去。但锁没打开——所以改从气窗翻了。"
"气窗那么高——一般人爬不上去。"
"所以不是一个人。"沈青禾的声音平静而冷冽，"至少两个人——一个当梯子，一个往里塞东西。"
她走到仓库门口，示意林昭开门。林昭把锁打开——两个人走进去，直奔后墙那个气窗下面。果然，地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沈青禾蹲下来，解开布包的扎口。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兵器。
三把制式军刀，两把军用弩，一捆箭矢，还有两块辽东边军用的铁制腰牌。腰牌上面刻着编号——"镇虏卫·前哨·拾柒"和"镇虏卫·前哨·拾捌"。
这些东西如果被"发现"在镇虏卫的仓库里——配上那些伪造的信件——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林昭私通外敌并私藏军械"的证据链。而且这次的物证比上次的假信更狠——假信可以说是有人模仿笔迹陷害，但军刀和军弩是实打实的实物，铁证如山。腰牌一查就能查出来假的——但真的东西放在假的仓库里，谁还分得清真假？
沈青禾拿起一把军刀，在灯下看了看。她把刀翻过来——刀柄底部刻着一个小字——"工部·制"。"这批刀——是工部今年新造的。"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严党的人不仅能调动工部的物资，还能拿到最新的制式兵器来当栽赃道具。"
林昭站在旁边，看着地上那三把军刀和两把军弩。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些东西是谁放的？怎么放进来的？跟田七有没有关系？跟那个姓侯的锦衣卫百户有没有关系？严党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动手——是不是因为朝会上的事让他们觉得不能再等了？
"你怎么看？"他问沈青禾。
沈青禾把刀放回布包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抬头看了看那个气窗。气窗很小，一个成年男人要钻过去，得先把肩膀侧过来。而且气窗离地面的高度大约一丈多——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肩膀才能把东西塞进来。
"这么小的口子——能把这么大一个布包塞进来——说明外面那个人对这个仓库的结构很熟悉。他知道后墙的窗框有一根松动的木条——知道那个位置没人注意到——知道从那里把东西塞进来不会被发现。"
"所以是内鬼。"
"必然是内鬼。"沈青禾拍了拍手上的灰，"上次放假信的是梁宽——但梁宽已经被我控制住了。这次的行动，不是梁宽指挥的。"
"那会是谁？"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从一个墙角扫到另一个墙角，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她走回到那个气窗下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脚印。
"你看——"
林昭蹲下来，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地上有几个不太清晰的脚印——因为仓库的地面是夯土的，脚印踩上去不太明显。但沈青禾在锦衣卫干了十年，追踪痕迹是她吃饭的手艺。她指着其中一个脚印说——"这个脚印——后跟偏外侧磨损比较重。说明这个人走路的时候有点外八字。外八字的人——你认识几个？"
林昭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外八字——镇虏卫里走路外八字的人不少。但能在半夜里翻墙进仓库的——他必须筛出那些对仓库布局了如指掌的人。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
"田七？"
"田七是外八字，但田七的脚没这么大。"沈青禾用手指在脚印旁边比了一下，"这个脚印——至少是四十二码的脚。田七的脚没那么大。"
"那——"
"现在不确定是谁，但我有办法。"沈青禾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了一句："让他们先以为我们没发现。"
林昭明白了。沈青禾的意思是——不要打草惊蛇。严党的人放了这包兵器之后，一定会派人来"检查"——确认东西还在不在、有没有被发现。只要林昭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那个放东西的人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那这包东西——"
"先放在这儿。"沈青禾说，"别动它。别改变它的位置。明天白天你打开仓库大门——正常做事。让那个放东西的人觉得——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林昭点了点头。他明白沈青禾的策略——钓鱼。
他把布包按照原来的样子盖好，放在原处。然后用灯笼仔细照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他锁上仓库的门，跟沈青禾一起走出了仓库区。
走出几步之后，林昭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那扇气窗在夜色中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无声地盯着他。在那扇气窗的后面，一个包着兵器的布包正静静地躺在地上。那是严党给他准备的"礼物"。
他转过身，跟着沈青禾走回了营区。路过自己屋子的时候，林昭站住了。他没有进屋——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沈千户——"
"嗯？"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被他们害了——你会怎么做？"
沈青禾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林昭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会替你把他们的头全部砍下来。"
她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你不会有那一天的。"
林昭站在月光下，听完了这两句话。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他推开自己屋子的门，走了进去，躺下，闭上眼睛。布包还在仓库里。内鬼还没抓到。但——他已经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明天——鱼就要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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