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高玄的最后警告

夏末的某一天,高玄亲自来了一趟镇虏卫。

他没有骑马,而是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那车的车板灰扑扑的,跟辽东官道上那些拉货的车子没有任何区别。车板上还堆着几捆干草作为掩护,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破绽。

他从侧门进了营区。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直接进了林昭的仓库。

高玄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不是那种在面对任务时的专注严肃——那种严肃,是职业性的。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明显忧虑的严肃。像是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坐在仓库的木箱上,没有喝茶,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就说了一件事——

"京城那边的风声,不太对。"

林昭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风声?"

"徐阶最近在朝堂上的一些动作,被严党注意到了。"高玄的声音压得很低,"严嵩已经开始怀疑,有人在收集他跟钱家之间的往来证据。"

林昭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而辽东这边,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钱家垮了,周炳坤被查了,转运使衙门的人被清洗了——这些事,不可能不传到严嵩耳朵里。他现在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但他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高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林昭,严嵩一旦把他的注意力集中过来,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他在朝堂上的势力太大了,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对付一个边关指挥使。他现在还没出手,是因为他还不太确定。但只要他确定了——你的日子就到头了。"

这句话,说得林昭后背发凉。

他知道高玄不是在吓他。高玄是锦衣卫的人,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对朝堂上的风向比谁都敏感。他说风声不对,那就是真的不对。

高玄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一句让林昭心跳漏了半拍的话——

"严嵩已经派人来辽东查你了。"

林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来的人叫沈炼,是锦衣卫百户,从京城北镇抚司直接派来的。"

沈炼。

这个名字,林昭听说过。

不是从辽东听说的,是从沈青禾那里。沈青禾有一次不经意间提过——京城锦衣卫里有一个狠人,外号叫"小阎王",就是沈炼。他办案有一个特点——从来不动刑。但凡是落在他手上的人,没有几个能扛得住他的审问。

"小阎王,"高玄说,"这个人在京城有个外号。他查案的手法太狠了,凡是被他盯上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林昭问了一句——他审人,怎么审?

"他从来不动刑。"高玄说,"他只把人关在一间什么都没有的空屋子里,每天只给一碗水、一块饼。然后每隔两个时辰,进去问一次同样的问题。大多数人,在这种重复的折磨下,不出三天就会彻底崩溃。"

高玄还说了一句话,让林昭印象特别深——沈炼这个人最难缠的地方,不是他的手段狠,而是他太有耐心了。他可以花几个月的时间慢慢查一件事,直到把所有线索都查清楚为止。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林昭问——沈炼查到哪一步了?

"他刚到辽东,先去了辽东城百户所。"高玄说,"我让手下拖了他两天,给他看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但他迟早会查到镇虏卫来。到时候,你手里的那些证据就不一定安全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了一句——高大哥,你能拖他多久?

高玄想了想——最多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我就拦不住他了。

半个月。林昭算了算时间,够了。

高玄临走的时候,在营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保重。

然后上了骡车,走了。

林昭站在营门口,目送那辆车。骡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越走越远,车轮卷起一阵尘土。直到它变成官道尽头的一个小黑点,林昭才转身走回仓库里。

那一天,他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欣慰。因为严党已经开始警觉了,这说明他的行动确实打到了严党的痛处。能让严嵩在京城感到不安,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另一方面,他也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严嵩派来查他的人,已经到了辽东城。那个叫沈炼的锦衣卫百户,随时可能出现在他的营门口。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昭几乎没有合眼。

他先把暗格里最重要的几份文件,重新抄录了一遍——周炳坤的罪证,六个人的口供,钱家的账目地图。这些都抄了一份副本,用油布包好。

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带着一把铁锹,走到了营区外面的那棵大树下。

他选了一个月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用铁锹挖了大约两尺深,把油布包放进去,又把土填回去,拍实在,在上面撒了枯叶和草籽做掩盖。那个位置非常隐蔽,就算有人刻意来找,也不一定找得到。

他把埋藏点的位置刻在了脑子里——距离老槐树七步,正北方向,跟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平齐。

做完这些之后,他回到仓库里,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他把沈炼可能采取的每一种行动方案,都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沈炼来了之后会做什么?是直接查仓库,还是先从外围打听?如果查仓库,他会怎么查?如果问话,他会问哪些问题?

他为每一种情况,都准备了应对的话术。

预演完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不管沈炼什么时候来——他已经准备好了。证据安全,人员到位,口供齐全。

他在《仓储要略》续本上,详细写下了这一天的经过:

"高玄今天来了一趟,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严嵩已经派人来辽东查我了。来的人叫沈炼,外号小阎王。他没有直接来镇虏卫,但迟早会来。我必须在他来之前,把我手里的证据全部安置好。

两份副本。一份留在暗格里。一份埋在老槐树下。就算丢了其中一份,另一份也能用。

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了。不管沈炼什么时候来,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点亮油灯,继续写那份秋冬物资储备计划。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在等着他,镇虏卫的物资不能断。这是他给自己划定的底线,必须守住。

油灯的光亮在黑暗中跳跃着,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低头写着计划上的数字,窗外的风声很大,但他觉得很安静。

那是做好了所有准备之后,才会有的安静。

是一种心里有底,什么都不怕的踏实感。

他写完了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管沈炼来不来,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他在辽东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走出仓库,站在门口,看着夜色。辽东的秋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月光照在营区的操场上,把沙土地照得发白。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仓库里,把油灯吹熄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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