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效率提升
周大牛一大早就来砸门，手里攥着一摞纸，脸上的表情比娶媳妇还高兴。
林昭穿上衣服出来，接过那摞纸翻了翻。是各卫所这两个月的统计数据，周大牛带着几个学徒跑了三天三宿才汇总出来的。
"大人，您看。"周大牛指着第一页，"粮袋统一以后，以前那种散装运输损耗少了多少？六成！六成啊！"
林昭仔细看了一遍数据。
两个月前，粮袋没统一的时候，各卫所用的是各种袋子——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的能装一百五十斤，有的只能装六十斤。装车的时候大小不一，码放不齐，运输途中袋子互相挤压，破袋漏粮的情况时有发生。每次运粮到卫所，地上都洒了一路。
现在统一了，每袋一百斤，大小一样。装车的时候整整齐齐码好，中间不留空隙。运输途中袋子之间没有大的缝隙，互相挤着靠在一起，反而不容易破了。
数据摆在这里：两个月下来，粮食运输损耗从原来的平均一成二，降到了不足半成。
"这才两个月。"周大牛说，"要是再推行半年，损耗还能降。"
林昭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运输效率这块的变化更大。
以前粮袋大小不一，一车能装多少全靠经验。力气大的多装两袋，力气小的少装两袋，码来码去浪费时间。现在标准袋一装，每车定量是一百袋，不用数，装到车板齐平就行。
原来的车队，从广宁运粮到宁远卫，来回一趟要五天。现在路况不变、车辆不变、人手不变，来回只要三天。
为什么？因为装车卸车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以前装车的时候，士兵们得一个个袋子掂量大小，想办法塞进车里。现在不用了，一百袋一个车，整整齐齐码上去，一个多时辰就装完了。卸车也快——码放整齐的袋子，几个人接力传递，半个时辰就卸干净了。
"运输效率提升一倍。"林昭嘴里念叨着，手指在数字上划过，"这个数据可靠吗？"
"可靠！"周大牛拍着胸脯保证，"每家卫所的数据都不一样，我亲自核过的，错不了。"
后面还有几页数据。
木箱标准化以后，仓库利用率提高了四成。原来的仓库，杂物满地堆，人行通道都窄得跟老鼠洞似的。现在不一样了——标准木箱码放，留出了通道，空气流通好了，搬运方便了，老鼠也少了。
最让林昭意外的是兵器损耗数据。
以前兵器入库，各卫所都没有标准的存放方法。有的靠墙放，有的堆地上，有的甚至露天丢着。两个月下来，生锈的数量比以前少了七成。原因是标准化木箱做了防潮处理，兵器放在里面，隔开了地面的湿气。
"这数据要是给曹总兵看，他肯定得乐开花。"周大牛说。
"先别急。"
林昭放下数据，想了想，说了一句："大牛，你再跑一趟各卫所。不只问数据，还要问问那些军需官——他们觉得这套办法好不好用，有什么意见。"
"好，我这就去。"
周大牛走了以后，林昭把数据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标准化这条路走对了。但他的本能告诉他——数据好看的时候，恰恰是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得看看一线的人怎么说。
周大牛跑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肚子话。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些军需官现在见了我就问'林大人还有啥新办法没有'。"周大牛兴奋地说,"前屯卫的李军需官说，您那粮袋标准，让他少费了一半的心。以前每次出库，都怕袋子破了漏粮，现在不用操这个心了。"
"宁远卫那边呢？"
"宁远卫的刘军需官说，木箱到了以后，他那仓库终于能下脚了。以前进去得踮着脚尖走，地上全是杂物。现在通道整洁，想找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到。"
"沈阳中卫呢？"
"沈阳中卫的郑军需官说，木箱摞起来以后，省了老大一片地方，他算了一下，至少多放了三成的物资。"
林昭点了点头："有没有说不好用的？"
周大牛想了想："有。前屯卫那边说，大号木箱太沉了，装满粮食以后两个人抬不动，得四个人一起抬。"
"那就给他们配一根抬杠。"林昭说,"在箱底加两条横木，穿杠子抬，两个人就行。"
周大牛眼前一亮："这办法好！"
"还有别的意见吗？"
"还有几个卫所说，中号箱子装长刀的时候，刀柄在里面晃来晃去，互相碰撞，有时候会把刀柄磕坏了。"
"这个我也想到了。"林昭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画的图纸,"在箱子里面加一块隔板，隔板中间打孔，刀柄插在孔里固定住。几把刀分开摆放，就不互相碰了。"
周大牛接过图纸看了看，啧啧称奇："大人，您是早就想到了还是刚画的？"
"统计数据出来那天晚上画的。"林昭说,"数据是死的，问题是活的。解决问题，才能让数据变得更有用。"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昭根据各卫所的反馈，一个一个改了箱子的问题。
加料的大号箱子换了更结实的木板做底板，又把底部加了两根横木，穿杠子抬。以前四个人抬一箱，现在两个人就够了。
中号箱子里面加了带孔隔板，长刀一把一把插进去，刀柄和刀刃都不碰撞了。
小号箱子加了防水的油纸衬里，装药材的时候不怕受潮。
改完以后，他又通知吴掌柜，按新标准再做一批。吴掌柜看完新图纸，叹了口气："林大人，您这箱子越做越讲究了。再这么下去，我那些伙计的手艺都能去修皇宫了。"
"挺好的。"林昭笑道,"修皇宫的木匠，不也是你们这行的人升上去的？"
吴掌柜哈哈大笑。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个月，辽东各卫所都知道广宁仓库出了个能人。林昭的名字在军需官的圈子里越传越响。
前屯卫的军需官李老四，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油条。他干军需十几年，什么门道都见过，什么领导都伺候过。可他没见过林昭这样的。
李老四对周大牛说了一句话，后来周大牛转述给了林昭："你们那个林大人，是个干事的人。以前的那些大人，干的都是'看上去做事的活'。你们大人干的，是'真正管用的事'。"
周大牛说这话的时候满脸得意，好像夸的是他自己。
林昭倒是挺平静:"李老四在军需处干了十几年，他说的这话，比十个嘉奖令都值钱。"
又过了几天，沈阳中卫的军需官郑明远也来了。他带了一坛子酒，说是自己酿的高粱酒，特地送来给林昭尝尝。
"林大人，您的办法好用，我来敬老您一杯。"郑明远说。
林昭接过酒:"郑大哥客气了。标准化的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配合得好。"
"林大人，您别谦虚。"郑明远说，"我在沈阳中卫干了八年了，第一次见到仓库能这么整齐。以前仓库那边乌烟瘴气的，每次盘点都能少几百斤粮食，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现在粮袋统一了，一袋一百斤，清清楚楚，再也没少过。"
"少了的那几百斤，是损耗还是……"林昭没把"被偷"两个字说出来。
"有损耗，也有人顺手牵羊。"郑明远也不避讳,"以前粮食散装的，谁抓一把都没数。现在一袋一百斤，多一袋少一袋都看得出来，没人敢动了。"
林昭点点头。标准化不只是效率问题，还有管理问题。东西统一了，数量清了，漏洞自然就小了。
郑明远走了以后，林昭看着桌子上那坛高粱酒发了会儿呆。
他在想，数据是好数据，反馈是好反馈。可这只是开始，离真正的目标还远着呢。
他需要的不是几间整洁的仓库，而是整个辽东军需体系的升级。
要做到这一点，光靠他自己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支持、更多的资源。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让上面的人看到，他做的这些事，能复制、能推广、能变成整个辽东的制度。
徐渭说过一句话：事儿要做成，就得有人给你站台。
林昭现在有基层的人心，有数据的支撑，有吴掌柜这样的工匠支持他。但是还缺一样——上面那个真正能拍板的人。
曹文诏。
这位辽东总兵，会怎么看他这些"标准化"的把戏？
林昭还没想好怎么去跟曹文诏谈。他知道，数据是基础，但光有数据不够。曹文诏看的是大局，是整个辽东的防务。林昭得让他明白——标准化的仓库和粮袋，跟辽东的战斗力是挂钩的。
正当林昭琢磨这事儿的时候，一个消息传到了他耳朵里。
曹文诏要来广宁了。
不是来检查工作，是路过，顺便看看传说中的标准化仓库。
林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仓库区。
该来的总会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统计数据，心里有了底——数据就是最好的回答。
曹文诏来广宁那天，天气不错，秋高气爽。
林昭没搞什么欢迎仪式，也没让周大牛提前打扫仓库。仓库每天都是整洁的，不需要临时收拾。
曹文诏到的时候，带着二十来个亲兵，还有上次那个王幕僚。
这位辽东总兵大人，四十出头，一张国字脸，留着短须，目光锐利。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腰间挂着一把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佩刀——不是那种摆在衙门里装饰的刀，是真的上过战场的刀。
曹文诏在仓库门口站住了，没说进来，也没说不进来。
他就站在那儿，往里看。
仓库的门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去，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四层木箱。箱子上烙着"辽东军需"四个字。旁边的通道干干净净,可以并排走两个人。整个仓库看上去不像个仓库，倒像个进了货的铺子。
曹文诏看了很久。
"林昭。"他终于开口。
"末将在。"
"你这些箱子，谁做的？"
"广宁城吴记木器铺的吴掌柜，辽东最老字号的木匠。"
"花了多少钱？"
"大号二两一箱，中号一两五，小号一两。比以前的箱子便宜三成。"
曹文诏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他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走得不算很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他看木箱的做工，看叠放的稳固程度，看通道的宽度，看每个箱子上标的内容。
走到堆放粮袋的区域，他停了下来。抓起一条粮袋，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辽东军需·净重一百斤"。
"这个印是什么时候烙的？"
"统一粮袋标准以后，每袋都烙了。品名、重量、生产时间，清清楚楚。"
曹文诏没说话，把粮袋放回去，又看了看旁边堆放木箱的区域。
他注意到每口箱子的箱盖上都预留了贴标签的位置，标签上写着箱子里装的东西、数量、生产时间。
"这个主意是谁想的？"曹文诏问。
"末将在上辈子的书里看到的。"林昭赶紧找了个借口,"古人有云——'物勒其名，以考其诚'，东西上标注清楚，谁经手的、什么时候进的货，一目了然。"
曹文诏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确实笑了。
"你那个上辈子的书，是在哪儿读的？"
"在……在老家，读书的时候看过一些杂书。"
曹文诏没有追问。他又在仓库里转了半个时辰，把每一间仓库、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他站在仓库门口，又沉默了。
林昭也不急，就站在旁边等着。他注意到曹文诏的目光一直在仓库里扫来扫去，从整齐的木箱到标了记号的粮袋，从干净的通道到敞亮的窗户。这位总兵大人没说话，但眼睛里写满了内容。
王幕僚站在旁边，也不说话。亲兵们远远地等着，没人敢出声。秋风从门口吹进来，带起一股新木料的味道，是吴掌柜新送来的箱子散发出来的。
"林昭。"
"末将在。"
"你这个体系，能不能推广到全军？"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6006/5476356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