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推广讨论

曹文诏走了三天，林昭办公室的门槛快被踩破了。

先是前屯卫的军需官李老四来了。他一进门就嚷嚷："林大人，听说总兵大人看上你的办法了？以后是不是全辽东都得用你那套标准？"

林昭被他的大嗓门震得耳朵疼："你听谁说的？"

"都传遍了。"李老四说,"我们卫所的人都说了，林大人要搞标准化改革，以后全辽东的军需都得按一个标准来。是不是真的？"

"推广肯定是要推广的。"林昭说,"但没那么快。还在计划阶段。"

"那你可得快点儿。"李老四压低声音，"我们卫所的指挥使听说这事儿以后，让我来问问，能不能先给我们分一批标准箱。他说我们仓库比猪圈还乱，早就该整顿了。"

林昭哭笑不得："行了行了，知道了。等下一批箱子出来，先给你们前屯卫送去。"

李老四乐颠颠地走了。

李老四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一个。这次是沈阳中卫的军需官郑明远。他不是来要箱子的，是来送东西的——拿了一本他自己写的"标准化仓库管理心得"。

"林大人，我这两月照着您的办法，把仓库管理写成了几句话，记在本子上。您看看对不对？"

林昭翻开一看，上面写着：

"入库先分类，按号归位。出库先从快到期的走。每月盘点一次，账目不清不出库。兵器入库前必须擦干净。"

大白话，但句句有用。

"郑大哥，你这个写得好。"林昭说,"我让人抄几份，发到其他卫所去。"

郑明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瞎写的，比不上大人那些条条框框。"

"不用比。"林昭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事，你用你的话把道理讲清楚了，比什么都管用。"

郑明远高兴得不行，走的时候还跟周大牛说："你们林大人，真是个好人。"

周大牛朝林昭挤了挤眼睛。

这些基层的军需官，都是被以前的领导使唤惯了的。突然遇到一个真心干事又尊重他们的领导，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林昭想起自己在后世看的那些管理学文章——"让员工有成就感"——没想到这在明朝也行得通。

送走了郑明远，林昭把徐渭请来了。他需要跟这位老幕僚认真聊一聊推广的事。

徐渭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壶酒和两个碗。

"知道你这两天忙，没空来找我。我上门来了。"徐渭把酒放在桌上，"这是沈阳中卫郑明远送你的高粱酒，一直没喝，今天便宜你了。"

林昭倒了酒，端起来闻了闻——酒香浓郁，是好酒。

"徐先生，推广的事儿，您有什么高见？"

徐渭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先说结论——推广是好事，但推广的时机很重要。"

"怎么说？"

"你现在是名气上来了，但实权还没跟上。"徐渭放下碗，掰着手指头数,"你是镇虏卫的军需副使，品级不过是正七品。你管得了广宁这边的仓库，但管不了其他卫所的人。你要推广标准化，得靠什么？靠你的职位推不动，得靠上面的人帮你推。"

"曹总兵昨天拿走了报告。"

"这是好消息。"徐渭说,"但曹总兵一个人不够。辽东这个地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总兵大人说话管用，但不是一言九鼎。你推广标准化，就等于打破了原来的格局——原来那些靠散装粮食捞油水的人，就不乐意了。"

"这我明白。"

"明白就好。"徐渭又抿了一口酒，"我建议分四步走。"

"您说。"

徐渭伸出手指：

"第一步：在辽东巩固。现在的标准化只在广宁和周边几个卫所推行，还不是全军覆盖。你需要把现有成果稳住，让已经用了你标准的卫所感受到好处。这些人会成为你的口碑。"

"第二步：向蓟州和宣府推广。辽东的标准化出了名，蓟州和宣府那边一定会有人来打听。到时候你可以派人过去教他们怎么做。这两镇离京城近，一旦他们用了你的办法，消息就会传到兵部。"

"第三步：争取兵部认可。标准化这件事，说到底不是一个总兵能决定的。要想在全军推广，必须让兵部认可你的方案。到时候你需要一份正式的报告，把数据、方案、好处全部写清楚，递到兵部。"

"第四步：推向九边。兵部认可了，九个边镇一起推。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但也是最难的。"

林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徐先生，这四步走完，得多久？"

徐渭想了想："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三年。"林昭拿起酒碗喝了一口,"三年不算长。"

"但你得撑过这三年。"徐渭说,"第一年最难。因为你的工作做大了，盯着你的人也多了。你要小心那些暗箭。"

"暗箭？"

"有人会说你搞新花样是为了捞钱。有人会说你在军需处培植自己的人。还有人会说你名不正言不顺——一个七品军需副使，凭什么管其他卫所的事？"

林昭苦笑："我还以为曹总兵看完了报告，事情就顺利了。"

"顺利？哈哈哈哈。"徐渭笑了,"林大人，你太年轻了。在官场上，顺利才是最大的不顺利。你太顺利了，别人就会不舒服。别人不舒服了，就会想办法让你不舒服。"

"这话听着像绕口令。"

"但理是这个理。"徐渭严肃起来,"你现在唯一的护身符，就是你的数据。只要你的办法确实管用，别人就动不了你。但前提是——数据必须真实，经得起查。"

"每一份数据都有底可查。"林昭说,"这个我敢保证。"

"那就好。"徐渭又端起酒碗,"来，为你的三年大计，干一个。"

两人碰了一个碗。

酒喝完了，徐渭也该走了。临走前，他又回头说了一句："林大人，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你的标准化改革，不只是军队的事。辽东的老百姓也会受益。以前运粮损耗大，最后这些损耗都摊到了百姓的头上。损耗小了，百姓的负担就轻了。"

林昭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徐渭走了以后，林昭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沿着徐渭说的四阶段思路，把之前的推广方案又细化了一遍。

第一步，辽东巩固。这是他目前正在做的——把广宁周边卫所的标准化做扎实，让每一个用了标准的卫所都尝到甜头。时间规划：三个月。

第二步，蓟州宣府。他要先做准备——把标准化的手册、图纸、数据整理成一套完整的资料，随时可以拿给别人看。然后联系这两镇的军需官，派人过去指导。时间规划：半年。

第三步，兵部认可。这是最复杂的一步。他需要写一份正式的报告，格式要规范，内容要详实。这份报告不仅要说服兵部的官员，还要让他们愿意主动往下推。时间规划：一年。

第四步，九边推广。兵部通过以后，由兵部出面发文，各镇按标准执行。林昭负责提供技术指导。时间规划：半年到一年。

整份方案写下来，林昭翻了翻，足足写了二十多页。

周大牛在一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大牛。"

"啊？大人您叫我？"

"明天一早，你把各卫所的军需官都请来，我要开个会。"

"开会？什么会？"

"推广动员会。"林昭说,"让他们知道，标准化不是只搞几个月就完的事儿。标准化是要长久搞下去的，而且会越搞越大。"

周大牛揉了揉眼睛："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叫人。"

第二天一早，广宁仓库的院子里坐满了人。

各卫所的军需官来了二十多个。有的坐板凳，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边。这些人平时各忙各的，难得凑到一起。

林昭站在院子中间，没拿稿子，就这么开说：

"各位大哥，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跟你们说说后续的计划。"

"咱现在粮袋统一了，箱子也统一了，效果大家也看到了——运输快了，损耗少了，仓库宽敞了。但这不是终点。后面的路还长。"

"下一步，我准备在更多领域推进标准化——兵器规格统一、马具尺寸统一、医药品包装统一。这些东西统一了以后，效率还能进一步提升。"

"我知道，有些兄弟觉得标准化是给我干活。不对。标准化是给大家干活。粮袋统一了，你们不用再操心袋子大小不一样的问题。箱子统一了，你们仓库好整理了。兵器统一了，士兵拿到手就能用，不用重新适应。"

"所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大家的事。"

底下的军需官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看起来在琢磨什么。

郑明远先站起来说："林大人说得对。咱沈阳中卫用上了标准粮袋和箱子以后，效率确实提高了不少。我没啥意见，跟着林大人干。"

李老四也跟着说："前屯卫也支持。林大人，有啥需要我们的，您尽管说。"

但这不代表所有人都支持。角落里坐着一个瘦高个，一直没说话，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表情。

林昭注意到他了。

"这位兄弟，有什么意见，直说无妨。"

瘦高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林大人，您说的这些，听起来是挺好。但咱定辽右卫那边情况不一样，路不好走，仓库条件差，您那套标准木箱，我们运不过去。"

"路不好走，是路的问题还是箱子的问题？"林昭问。

"都有。"

"那这个问题就得分开解决。"林昭说,"路的问题，我找工部的人商量，看能不能修。箱子的问题，你们当地也能做。图纸和标准可以给你们，你们自己找木匠做。"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图纸和标准，真的能给我们？"

"能。"林昭说,"标准化不是广宁的专利，是全辽东的规矩。只要按标准做，你们自己做的箱子，军需处也认。"

瘦高个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那行，我回去跟我们指挥使大人说说。"

"我写一份正式的知会给你的指挥使，附上标准和图纸。"

开会开了一个多时辰。有支持的，有提意见的，有看热闹的。但不管什么态度，所有人在走的时候都说了一句——"林大人，您这办法确实好使。"

这话听着顺耳，但林昭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各卫所的情况不同，利益不同，人的想法也不同。要让所有人都接受标准化，不是开一次会就能解决的。他需要的是——持续不断的沟通，以及实打实的数据。

散会后，林昭把周大牛、赵大河和几个骨干留下来，在仓库旁边的空场上坐了坐。

"今天开会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林昭说,"大部分人支持，少部分人有疑虑。下一步，我们要解决这些人的疑虑。"

"怎么解决？"周大牛问。

"用事实说话。"林昭说,"定辽右卫不是嫌路不好走吗？大牛，你明天带上两个熟悉路线的人，实地走一趟，看看哪段路最难走、要怎么修。把情况摸清楚，回来写个报告。"

"行。"

"老赵，你这边能不能整理一份材料——就是你们前屯卫那条线的路况、运输时间、损耗数据。我要拿去给其他卫所的人看。"

赵大河点头："可以。我跟小虎一起写，三天之内给您。"

"好。"林昭看向其他人，"你们的任务是两条。第一，把自己卫所的标准化台账做全。第二，遇到其他卫所的人问起来，帮我说清楚标准化的好处。口碑这个东西，一个人说不如十个人说。"

几个人连连应下。

等人散了，林昭一个人坐在空场上。秋天的晚上有点凉，月光照在仓库的屋顶上，白花花一片。

他脑子里回顾着今天徐渭说的那些话。四步走是方向，但每一步都有无数个细节。别的不说，光第一步"巩固辽东"，就有十几家卫所要逐一对接，每家的情况都不一样，每家都有各自的困难。

前屯卫远，运输线长，需要解决的是途中损耗的问题。沈阳中卫物资种类多，需要解决的是分类管理的问题。定辽右卫路不好走，需要解决的是运输条件的问题。还有东宁卫，紧挨着女真部落，军需供应要优先保障。

每个卫所都有自己的特殊情况。标准化的框架是统一的，但落到具体操作上，每家的执行方案都不一样。

林昭脑子里把这些事情过了一遍，感觉有些东西串起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到办公室。

点上蜡烛，铺开纸，开始画一个表格。表格的行是各卫所，列是标准化推进的项目，格子里填进度。完成一项就涂黑一格，一眼就能看出哪个卫所落后了，哪个项目卡住了。

这就是后世的"进度看板"。简单，但管用。

画完表格已经三更天了。林昭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去睡觉，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周大牛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大人，天一凉了，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林昭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直吸气："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娘。以前冬天干活回来，她总得给我煮一碗。"

林昭喝完姜汤，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

"大牛，你说咱这个标准化推广，能成不？"

"能啊。"周大牛毫不犹豫,"肯定能。连曹总兵都说咱的东西好，那还能有假？"

"要是有人反对呢？"

"反对？谁反对就让他去咱仓库看看。"周大牛理直气壮,"看了还反对的，那是瞎了眼。"

林昭被他的理直气壮逗笑了。

"行了行了，你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哎。大人您也早点歇着。"

周大牛走了。林昭吹了灯，躺到床上。

辽东的夜晚确实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各种事。标准化推广只是个开始，后面的事一件接一件。兵器的统一、马具的统一、药材的统一……每一项都要从头开始。

林昭翻了个身，心想：上辈子学后勤管理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后勤不是打仗的技术，打仗的技术是靠后勤养出来的。现在他正用自己的一双手，一点一点地养出辽东军队的战斗力。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他闭上了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天没亮，周大牛的喊声又从外边传进来了。

"大人！大人！蓟州那边来人了！"

林昭一骨碌爬起来。

蓟州来人了？这么快？

他赶紧穿上衣服出去一看，一个风尘仆仆的军官站在院子里，看样子是连夜赶路来的。那人一见到林昭，拱了拱手："林大人，末将蓟州镇军需官陈大勇，奉我们总兵之命，特来请教标准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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