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徐渭的提醒

这几天林昭的心情不错。

标准化体系推进顺利，边市的税收也稳中有升，后勤基金的钱袋子一天比一天鼓。更重要的是，曹文诏对他的信任让他有了底气。以前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现在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把标准化体系写成一份奏折，上报朝廷。如果朝廷能认可，那这套东西就能在全国推广。到时候，他林昭就不是辽东的功臣了，是大明的功臣。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了好几天。

直到徐渭来找他。

这天傍晚，徐渭夹着一壶酒来找林昭。两人坐在仓库后面的小院子里，石桌上摆了两碟小菜，一壶温酒。

辽东的秋天已经开始泛凉了。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林昭穿着一件薄夹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觉得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

"最近挺得意？"徐渭问。

"还行。"林昭笑着回答，"总兵大人说了，让我全面接手辽东的后勤账目。这说明什么？说明总兵大人信得过我。"

徐渭没有接话，而是默默地喝了一口酒。

林昭继续说："我打算写份奏折，把标准化的事上报朝廷。要是朝廷采纳了，这套办法就能在全国推广——"

"打住。"徐渭放下了酒杯，"林昭，你听我说几句话。"

林昭愣了一下，放下了酒杯。

徐渭这个人平时说话没个正经，嘴上从来不饶人。但一旦他用这种认真的语气说话，那就是来真的了。

"你知道你现在在辽东干的这些事，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林昭想了想："好名声？"

"好名声？"徐渭冷笑了一声，"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林昭不说话了。

徐渭靠到桌子上，压低声音说："你一个被贬到辽东的世子，在边关干了这么大的事，功劳累累，名声在外——你觉得京城那些大人物听了，会怎么想？"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们会想——这个林昭，到底想干什么？"徐渭替他把话说完了，"你觉得他们会夸你吗？不会。他们会觉得你太显眼。"

"我干得好，还不对了？"林昭有些不甘心。

"干得好当然对。但问题是——你是谁的人？"徐渭盯着他，"你是严党的人吗？不是。你是徐阶的人吗？也不是。你谁的人都不是，你没有靠山。没有靠山的人干得越好，越招人恨。因为你的好，碍着别人的眼了。"

林昭沉默了。

徐渭的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

他前世是个搞后勤的研究生，脑子里想的是效率、制度、进步。但这是明朝，是大明朝的嘉靖年间，是严嵩当道、严世蕃横行的时候。在这里，做事靠的不是能力和成绩，是靠关系和站队。

你干得好，不一定能升官。但你干得好，一定会让人嫉妒。让人嫉妒了，就会有人整你。在林昭原来的那个时代，这叫"枪打出头鸟"。在明朝，也一样。

"你看看辽东以前的那些军需官，"徐渭继续说，"他们是干不好吗？不一定。有些人是故意不干好的。为什么？因为干好了，麻烦就来了。朝廷会觉得你有油水，同僚会觉得你想升官，上司会觉得你想抢他的位置。你干得越好，盯着你的人就越多，想整你的人也越多。"

徐渭说到这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所以辽东以前的军需官，都选择了一个自保的办法——混。"

"混？"

"对，混。不好不坏，不上不下，糊弄着就行。不出大错，也不出大功。平平安安混到任期满了走人。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林昭听完这句话，好半天没出声。

徐渭的话像一把刀，把他前几天的那些美好想法全割碎了。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徐渭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大明朝的官场上，"能干"这两个字，不是褒义词。能干意味着你威胁到了别人，意味着你想往上爬，意味着你得被整下去。真正聪明的人，都是"能而不显，有而不露"。

曹文诏支持他，是因为曹文诏是辽东总兵，天高皇帝远，他在辽东说了算。但曹文诏保得了林昭在辽东的事，保不了林昭在朝堂上的事。一旦林昭的功劳传到京城，朝堂上那些人不会感谢他为辽东做了什么，只会觉得——这个林昭，风头太盛了。

严党的人更不会放过他。一个没有背景的小人物，在边关干出这么大的动静，在他们眼里就是眼中钉。不拔掉你，严党怎么在朝堂上混？

林昭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酒很烈，辣得他嗓子眼疼。

"那我该怎么办？"林昭放下酒杯，看着徐渭。

徐渭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

"继续做你的事，但别让人知道你做得有多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藏。"徐渭说，"把你的功劳藏起来。让人知道你干了事，但别让人知道你干了多大的事。"

林昭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具体怎么做？"

"具体啊——"徐渭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丢进嘴里，"第一，别写奏折。你的标准化体系，在辽东用就行了。不要上报朝廷，不要让朝堂上的人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是上报朝廷，这份奏折多半会落到严党手里。他们一看——哟，林昭这小子在辽东干了这么多事，这是想邀功啊。然后呢？他们不会帮你推广，只会想办法按死你。"

林昭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第二，"徐渭继续说，"以后别太出风头了。让周大牛和铁牛代替你去做那些抛头露面的事。你躲在后面，当你的幕后军师。"

林昭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三——"徐渭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昭的眼神有些复杂，"你最好在一些事上，故意留点瑕疵。"

"瑕疵？"

"对，瑕疵。"徐渭放下筷子，"你不能做得太完美。一个太完美的人，在官场上是最招人恨的。你得有一点小毛病，让人能挑出你的刺来。这样他们反而会觉得——哦，他也就那样，不是那么了不起。"

林昭沉默了。

留瑕疵？他这辈子做事，最讨厌的就是不完美。前世搞后勤研究的时候，每个数据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现在让他故意留瑕疵，比让他吃苍蝇还难受。

徐渭看出了他的抗拒，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要是想活得久一点，就按我说的做。"

林昭端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看着杯中的酒，想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我得分两步走——一边继续做事，一边藏拙？"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徐渭说，"你要让自己看起来，既有点本事，又不至于太扎眼。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你在干事，但让不该知道的人觉得你也就那样。"

林昭抿了一口酒，苦笑了一下："这比打仗还累。"

"打仗是跟敌人打，官场是跟自己人打。"徐渭端起酒杯，"有时候，跟自己人打比跟敌人打还难。"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夜色越来越浓了。院子里的风大了些，吹得旁边的树叶沙沙作响。棚子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昭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了徐渭一个问题。

"徐先生，你说我图什么？"

徐渭一愣："什么图什么？"

"我大老远地从京城被贬到辽东，好不容易做了一点事，还得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知道。那我在这破地方耗着，图什么？"

徐渭看着林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甘、迷茫，还有一点点的愤怒。

徐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林昭想了想，说："因为后勤太烂了。我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就动手改了？"

"嗯。"

"改完了以后呢？"

"改完了以后……"林昭想了想，"看到士兵们能吃饱饭、能用上好兵器，我觉得挺值的。"

徐渭点了点头："那不就结了。"

林昭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你做事，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辽东的兵过得好一点。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别人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徐渭说，"你自己的心安了，比什么都重要。"

林昭愣住了。

徐渭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做这些事，图的从来不是升官发财。他图的是——让这个破地方好一点，让那些当兵的不至于饿着冻着去送死。

至于功劳归谁，名声多大，这些事在徐渭点醒他之前，他其实也没想太多。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酒杯："徐先生，我敬你一杯。"

徐渭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昭。"

两人又喝了几杯，徐渭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昭一眼："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最近辽东来了几个陌生人。"

林昭皱了皱眉："什么人？"

"不知道。但听下面的人说，那些人操京城口音，穿的是便衣，但看人的眼神不像是普通商人。"

林昭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觉得是什么人？"

"不好说。"徐渭摇了摇头，"可能是严党的人来探你的底了。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朝廷派来查你的人。你边市搞出了那么大动静，总有人会往上面报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该怎么办？"

"按我说的做。低调、藏拙、留瑕疵。把你的锋芒藏起来，先应付过这一阵再说。"

徐渭说完，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林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的酒已经凉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安宁日子，可能真的不多了。

之前在辽东做的那些事，在边关这片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能算是"地方事务"。但边市的动静太大了，税收增长得太快了，迟早会引起朝堂上那些人的注意。

一旦朝堂上的人开始盯上他，他就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做事了。

林昭站起来，收好桌子和酒壶，走回屋里。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份写了开头的奏折，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火盆里。

火苗蹿起来，把那张纸吞没了。

林昭看着纸在火盆里烧成灰烬，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失落。

但他知道，徐渭说得对。现在不是张扬的时候。

他得学会，在这吃人的大明朝，活下去。

那天晚上，林昭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反复想着徐渭说的话——"藏拙""留瑕疵""低调推进"。

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前世在学校里学管理学的时候，就有一门课专门讲"组织政治"。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在任何组织里，做事的能力和生存的能力是两回事。有些人做事能力很强，但不懂得保护自己，很快就被干掉了。有些人做事能力一般，但懂得怎么在夹缝中生存，反而能安安稳稳地干一辈子。

林昭以前觉得这种"职场生存学"是歪门邪道。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他妈是真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叹了一口气。

从明天开始，他得换一种活法了。

不过有一件事他想清楚了——藏拙归藏拙，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只不过以后做得更隐蔽一些，不让无关的人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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