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草原商路

互市协议签了，路也谈好了。但真要把货从辽东运到蒙古部落里去，没那么简单。

道理很简单——路是人家的地盘。你大明的商队进了草原，人家的地盘人家说了算。今天心情好放你过去，明天心情不好把你截了，你找谁说理去？

所以林昭搞了一个他称之为"分段对接"的方案。

这个方案说起来很简单：大明的商队只把货运到辽东边境上的指定地点，然后由蒙古部落派护卫来接货。货物的交接在边境完成，过了界，出什么事大明不负责。但反过来，蒙古那边也把他们的牛羊战马赶到边境来交货——公平交易，谁也别坑谁。

这个方案第一次提出来的时候，俺答汗的使者不太满意。他们想要的是大明商队直接深入草原，把货送到部落门口。这样他们省事。

林昭的回答很干脆："不行。"

使者问为什么。

林昭说："因为你们的草原上，我不认识路。"

这个理由听着简单，但实际的意思是——我大明的商队到了草原深处，你们要是黑了我们的货，我连追都没地方追。

使者还想讨价还价。林昭直接拍了板："要么按我的方案来，要么协议作废。"

使者回去复命，三天后回来了，带回了俺答汗的答复——同意。

林昭笑了。他早就知道俺答汗会同意。因为在林昭设计的方案里，蒙古部落拿到的好处比大明还多——茶叶、布匹、铁锅，这些都是草原上最缺的东西。而他们只需要出马和牛羊，这些东西草原上多得是。

这场交易，说白了就是各取所需。

第一批互市的货物，是林昭亲自安排的。

茶叶：四百斤。从福建运过来的武夷山红茶——这个茶在林昭前世是奢侈品，在这个时代就是普通的商货。但到了草原上，这东西比银子还珍贵。蒙古人吃肉喝奶，不来点茶解腻，肠胃受不了。

布匹：两千匹。全是普通的棉布和麻布，不是什么绫罗绸缎。草原上的人不需要绸缎——穿在身上骑马，两天就磨破了。棉布和麻布才实用。

铁锅：三百口。这玩意儿是大明对蒙古贸易中最敏感的东西。大明的律法规定，铁器不许卖给蒙古，担心蒙古人拿去打兵器。但是铁锅——朝廷没说不能卖锅。林昭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三样东西，加起来不算多，但这批货的价值，足够换回来五百匹战马和三千只羊。

互市的地点，林昭选在了广宁城外二十里的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原本是一片荒地，林昭让人平整了一块地，搭了几间临时的木板房，拉了一圈木栅栏。看着简陋，但功能齐全——进去是交易区，有称重的地方、有验货的地方、还有休息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林昭在门口立了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五个字："军需司互市"。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钱家商号，禁止入内。"

这块牌子一出，广宁城里炸了锅。

钱家驻广宁的大掌柜钱四海，当场气得摔了杯子。

"他林昭算什么东西！"钱四海在钱家商号的大堂里拍了桌子，"边市开了几百年了，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毛头小子说封就封？"

底下的伙计们大气不敢出。

钱四海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下了一个命令："派人去，把他的互市场所给我砸了。"

敢砸军需司开的互市——钱家敢。

钱家在辽东经营了几十年，根深叶茂。地方上的官府要给他们面子，军队里的军官要欠他们人情。在他们眼里，林昭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毛头小子，再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花样。

但钱四海忘了一件事——林昭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管仓库的小杂役了。

林昭现在是辽东总理军需官。曹文诏亲自任命的。

第二天上午，互市正式开张。

一大早，蒙古那边就来人了。带队的是一个叫巴特尔的头领，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骑着一匹黝黑的蒙古马。他带了三十个骑兵护卫，赶着一群牛羊，后面还拴着几十匹战马。

林昭在互市场所门口迎接。

巴特尔翻身下马，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跟林昭打了招呼："林大人，久仰。"

"巴特尔头领，一路辛苦。"

两个人客套了两句，巴特尔就急着要去看货。

林昭把他领到货棚下，一匹一匹布、一箱一箱茶、一口一口铁锅，全摆开了，让巴特尔自己验。

巴特尔蹲下来，抓了一把茶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眼睛亮了。

"好茶。"

他又看了看布匹，用手指搓了搓，点了头。

最后看铁锅。他拎起一口锅，翻过来看了看锅底，又用手指敲了敲，听了听声音——满意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林大人，你的货，好。"

林昭笑了："巴特尔头领，你的马，我还没看呢。"

巴特尔哈哈大笑，带着林昭去看马。

那些马，确实好。毛色发亮，腿骨粗壮，一看就是正宗的蒙古战马。林昭虽然不是养马的行家，但军事后勤学里对军用马匹的评估方法他是学过的——马的肩高、胸围、蹄子形状，这些都是硬指标。

他挨个看了一遍，发现巴特尔没有糊弄他——这批马的质量，比大明军队自己养的马要好得多。

公平交易，以物易物。

双方点了货，签了交割文书。蒙古那边把茶叶、布匹、铁锅装上牛车，往草原方向走。林昭这边把战马和牛羊赶回广宁城。

第一单，成了。

整个交割过程，从验货到签字，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但就在最后一车货装完的时候，麻烦来了。

远处尘土飞扬，来了一伙人。大约四五十个，骑着马，拿着棍棒——不是蒙古人，是大明人。

为首的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绸缎衣裳，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管事。他骑马冲到互市场所门口，也不下马，直接喊道："林昭，你给我出来！"

林昭从里面慢慢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谁找我？"

那人指着门口那块牌子："你这牌子是什么意思？"

"牌子上不是写了吗，"林昭指了指，"钱家商号，禁止入内。"

"你凭什么不让钱家做生意？"

"凭这块牌子。"

"你——！"那人气得脸都红了，"林昭，你不要太嚣张！辽东不是你的天下！"

林昭笑了。他走到那人马前，仰头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辽东不是我的天下。但这儿——"他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互市场所，"这儿是我的地盘。在我的地盘上，我说了算。"

那人气得说不出话，回头朝后面的人一挥手："给我砸！"

他身后的四五十个壮汉刚要冲上来，巴特尔的三十个蒙古骑兵刷地一下抽出了刀。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钱家的人没想到蒙古人会帮林昭出头。他们更没想到的是——林昭身后，又出现了一队人。

是赵虎带着军需司的亲兵，大约二十个人，全副武装，手里的刀已经出鞘了。

林昭看着那个钱家管事，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互市场所内，禁止械斗。违者——以劫掠边市论处。"

劫掠边市，这个罪名够杀头的。

钱家管事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咬牙，带人撤了。

他走之前撂下一句话："林昭，你等着。"

"我等着，"林昭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下次来，记得带茶。"

钱家的人走了之后，巴特尔把刀收了回来。他走到林昭身边，竖了个大拇指："林大人，够硬。"

林昭笑了笑："巴特尔头领，你也够意思。"

巴特尔拍了拍胸脯："草原上的人讲信用。你跟我们大汗签了协议，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罩着我，我也罩着你。

互市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回头一算账：换了五百匹战马、三千只羊。按照市价折算，这些战马和羊的价值，至少是那些茶叶布匹的三倍。

林昭心里有了底。

这个买卖，能做。

当天晚上，林昭回到衙门，徐渭已经在等着了。

"听说今天钱家来人了？"徐渭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问。

"来了，又走了。"

"没打起来？"

"差点。"林昭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蒙古人帮了忙。"

徐渭笑了："好事。这说明俺答汗那边是真心想跟你做生意。"

"嗯。"林昭喝了一口水，"不过钱家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他们来砸场子没砸成，明天就能想别的招。"

徐渭放下茶杯："钱家的根本问题，不在边市。"

林昭看着他。

"钱家的根，在山西，"徐渭说，"他们在辽东的买卖，只是他们庞大生意网络的一根枝。你今天砍了这根枝，他们还有别的枝。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得连根拔。"

"怎么拔？"

徐渭笑了。那种笑，是典型的徐渭式的笑——意味深长，让人猜不透。

"你在辽东做的事，钱家在山西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们在山西的关系比你想象的深——朝中的人、边关的人、地方官府的人，他们都有门路。今天他们只是试水，后面还有大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做更大的。"

徐渭看着他，眼神里露出了一丝赞许。

互市只是第一步。

钱家以为林昭在做一笔买卖，其实林昭在织一张网。这张网的线，正在一条一条地铺开——军屯、互市、军械改革、后勤基金。这些事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但把它们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全新的辽东军需体系。

等这张网织成了，钱家再想把它撕破，就不是砸一个互市场所那么容易了。

那天晚上，林昭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传来隐隐的马蹄声——是蒙古商队离开的声音。

草原商路，已经通了。

下一步，就是让这条路越走越宽。

林昭披上衣服，走到窗前，看见远处的草原在晨光中泛着一层金色的光。

辽东的深秋到了。

但林昭心里，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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