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钱家的退路
钱四海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这不是夸张。钱家辽东总号的掌柜们每天早上来汇报的时候，都能看到自家东家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他手里那串从来不撒手的紫檀念珠，这几天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钱家的生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垮掉。
这事儿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前，钱家在辽东的粮油价还是铁板一块。辽东八成的军粮采购都走钱家的渠道，辽东镇的军官们想要什么好装备，也得从钱家的铺子里买。那时候的钱四海，坐在辽东总号的后堂里喝喝茶、听听曲，一年的银子就流水似的往口袋里钻。
但从林昭升任军需使之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军粮采购。
以前辽东镇的军粮采购流程是这样的：兵部拨款→钱家从关内采购→运到辽东→按照市价的三倍卖给各卫所。其中的利润，钱家吃大头，经手的军官们吃小头，大家皆大欢喜——除了士兵，但士兵不说话。
林昭上任之后，干了第一件事：查库存。
这一查不要紧，查出来的东西能把人气死。辽东镇下属二十几个卫所，每个卫所的仓库里都堆着粮，但账目跟实际对不上。有的卫所仓库账上有三千石粮，实际上只有一千石。那两千石去哪儿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敢问。
但林昭敢问。
他不光问，他还查。他派自己的人，挨个卫所去盘点，每一粒粮食都要过秤。账目对不上的，限期补足；补不足的，直接报总兵府，按军法处置。
这一招下去，各卫所的军官们慌了。
以前他们能赚钱，靠的就是仓库里的"糊涂账"。进一千石粮，报一千五百石，多出来的五百石卖了换成银子，大家分一分。这事儿做了一二十年，没人管过。现在突然来了个管事的，还要查账？
有人不服。
不服怎么办？找关系呗。
有几个卫所的千户联合起来，写了封信给仇鸾，说林昭"清查屯粮，扰乱军心"。
仇鸾看了信，没表态。
仇鸾是什么人？那是朝堂上最会站队的人之一。他当然知道林昭是严世蕃的人——不对，现在应该说是徐阶的人了。辽东这点破事，犯不着为了几个千户得罪徐阶。
所以仇鸾的做法很有艺术性：他把信压了下来，既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反正你们闹你们的，别牵扯到我。
那几个千户一看总兵府这条路走不通，只好另想办法。
但林昭没给他们想办法的时间。
他在各卫所设立了"军需监察员"——这是他新设的职位，直接从军需司派驻到每个卫所。监察员的职责只有一个：盯着仓库的一进一出，每半个月向军需司汇报一次。
这一招，直接断了军官们的财路。
他们恨林昭恨得牙痒痒，但没办法——林昭的正经职务是"辽东镇军需使"，管的就是军需采买和仓储，这是他的职责范围。你总不能说"别管我们贪污"吧？
粮价的事儿只是个开始。
更让钱四海头疼的是，林昭搞起了"直采"。
什么是直采？就是不通过中间商，直接从产地采购。
辽东边军的物资需求五花八门：粮食、布匹、铁器、药材、草料……以前这些东西全得通过商人从关内运过来。商人赚差价，天经地义。钱家在辽东做了二十年，做的就是这门生意。
但林昭直接派人去了山东、河北、山西——这些物资的产地——跟当地的农户和作坊直接谈采购。
价格比钱家的报价低多少？
低四成。
四成是什么概念？就是说，以前花一百两银子买的粮，现在六十两就够了。剩下的四十两，够再买一批布了。
卫所的主官们不傻。同样的东西，军需司直接配发给他们的价格比以前便宜了一大截，傻子才不要。至于钱家——你是卖贵了，还是质量不行，自己看着办呗。
钱家的生意，就这么被一点一点地蚕食了。
钱四海不是没想过反击。
他试过降价。林昭卖六十两，他也卖六十两，甚至卖五十两——亏本也卖，先把你林昭挤垮再说。
但问题来了：钱家的成本比林昭高。
原因很简单。钱家的采购是靠层层中间商——从产地收货，经过三道四道转手，每层都要扒一层皮，最后到辽东，价格已经翻了好几倍。而林昭的直采是自己派人去产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中间没有冗余环节。
钱四海降价，每卖一单都在亏本。
林昭降价，照样有利润。
这场价格战，钱四海从一开始就打不赢。
但他没得选。不打价格战，市场份额被蚕食；打价格战，亏本赚吆喝。
横竖都是死。
钱家辽东总号的账房先生，在算完第三季度的账目之后，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东家，咱们在辽东的利润，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四成。"
钱四海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捏碎了。
四成。
这才三个月。
如果林昭继续这样搞下去，年底之前，钱家在辽东的利润至少要减半。不，可能会更多。
钱四海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个人。
"备马，"他说，"我要去一趟盖州卫。"
盖州卫，是钱家在辽东的老根据地。钱家最早就是靠盖州卫起家的，在那里经营了二十多年，根基深厚。
钱四海去盖州卫，不是为了调货，而是去找一个人——他的老账房，周叔。
周叔今年六十三了，给钱家当了四十年账房。钱家最辉煌的时候，他算过账；钱家最危机的时候，他也算过账。
在这位老账房眼里，账本不只是账本，而是一个家族的命运。
钱四海把账本摆在他面前的时候，周叔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完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东家，走。"
钱四海一愣："走？"
"走。"周叔指了指账本上的数字，"林昭的这套做法，不是商人之间的竞争。他在用朝廷的权力做生意。你跟他比不了。在辽东，你赢不了他。"
"那我回京城呢？"
"京城？"周叔摇了摇头，"京城的生意也不好做。徐阶跟严嵩正斗得你死我活，钱家在京城本来就没什么根基。回了京城，钱家算什么？"
"那你的意思是……"
周叔沉默了很长时间。
"只有一个办法。让林昭离开辽东。"
"怎么让他离开？"
"革职。或者调离。只要他不在辽东了，他的那套供应链体系就会崩。没了主心骨，军需司的那些人玩不转。到时候，辽东还是钱家的天下。"
钱四海听了这话，眼睛亮了。
但他很快又黯淡了下来。
"林昭是徐阶的人。动他，不那么容易。"
"所以才要动他。"周叔说，"林昭现在刚刚站稳脚跟，根基还不牢。这时候不动手，等他把辽东铁板一块了，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钱四海点了点头。
他决定了。
他派出了三个人。
第一个人带着十万两银票去京城——这是钱家能拿出的最大一笔现银。十万两银票是给严世蕃的"见面礼"。严世蕃这个人，爱钱如命。有钱，什么都好说。
第二个人带着钱家详细整理的"林昭黑料"去京城——林昭私开互市、以军用物资资敌、侵占原来属于商人的利益……这些"罪状"只要有人弹劾，就能让林昭吃不了兜着走。
第三个人走的不是常规路线。他是钱家最隐秘的家丁，带着一封密信，走山海关去了南京。信是给南京一位姓钱的亲戚的——这位亲戚在南京礼部挂了个闲职，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他有一个身份：他是南京镇守太监钱能的本家。
钱能。
这个名字，在大明朝的太监圈里，分量不轻。
虽然钱能远在南京，比不了京城司礼监的那些大太监，但他有一个常人没有的优势——他跟嘉靖皇帝的奶娘是同乡。这种关系的威力，在关键时刻，比任何官职都好使。
钱四海的打算是：三管齐下。
严世蕃负责朝堂上的弹劾。钱能的亲戚负责走内廷的路子。万一严家那边出了什么意外，内廷这条线至少能保住钱家在辽东的根基。
这是钱家最后的赌注。
赢了，林昭滚蛋，辽东还是钱家的。
输了——钱四海不敢想输了会怎样。
钱家的信使出发那天，钱四海站在辽东总号的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辽东的秋天已经很冷了。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他的大儿子钱兴业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爹，咱们真要跟林昭硬碰硬？"
钱四海没有回头。
"不是硬碰硬。"
"那是什么？"
"是生死。"
钱兴业打了个哆嗦。
他第一次看到父亲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钱家在辽东经营了二十年，从一个盐贩子起家，做到辽东最大的商号。四代人，像一棵树一样，把根深深扎进了辽东的泥土里。
但现在，有人要砍这棵树。
钱四海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保护这棵树。
即使要付出一切代价。
钱家的信使离开辽东的第三天，林昭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消息是周记药铺的周掌柜送来的——他是沈青禾布下的情报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三个人，"周掌柜说，"一个去京城，两个分头走。坐实了要去严家和内廷。"
林昭听完，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在账本上画了一个圈。
徐渭在旁边看着，问他："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严世蕃。"
"担心有用吗？"
徐渭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徐渭，你知道钱四海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他派人去京城找严世蕃，把钱家和严家绑在一起。但问题是——如果严家自身难保呢？"
徐渭愣住了。
"什么意思？"
林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念叨着那几个名字：严嵩、严世蕃、徐阶、嘉靖。
朝堂上的这场戏，现在已经进入最关键的部分了。
钱四海急着要找严家帮忙，却没想过一个问题——严家这艘船，到底还能撑多久？
一旦船沉了，绑在船上的人，都得死。
钱四海把整个家族的命运压在严家这条船上。
这不是勇气。
这是赌博。
而赌徒的下场，通常只有一个。
钱家的信使越过山海关的时候，京城里的徐阶，正在看一封密报。
密报上写的是同样的事。
徐阶看完了密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有意思。"
一个辽东的军需使。
一个边关的商人。
两股势力，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已经打得头破血流了。
而朝堂上的大人物们，还浑然不觉。
徐阶把密报销毁了。
去严家的路是通的。
去内廷的路是通的。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钱四海的计划进行。
但钱四海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能"成功"派出这几个人，是因为徐阶需要严家在朝堂上先动手。
而严家一旦动了——徐阶就知道，该从哪里还手了。
钱四海自以为是猎人。
实际上，他只是一个诱饵。
诱饵的命运，从来就只有一种：等鱼上了钩，它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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