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巡边
林昭决定亲自去辽东东部走一趟。
这个决定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第一个反对的是铁牛。
"大人，您不能去。辽东东部不是咱们的地盘，那边卫所少，土匪多，万一出点什么事——"
"你在担心我的安全？"
"末将不是担心——末将是非常担心！"
"那就多带几个人。"
"带多少人？大人，正经巡边至少要带一个百户的兵力。女真那边的人可不好惹——"
林昭摆了摆手。
"我如果带一百个人去，就不是去看了，是去示威了。我要去看的是真实情况，不是把女真人吓跑之后看到的假象。"
铁牛急了："那您带多少？"
"你，再加两个护卫。"
"四个？就四个人去巡边？"
"对。"
"大人，您这是巡边还是送死？"
林昭没理他。
然后徐渭来了。
"你要去巡边？"
"对。"
"东边？"
"对。"
"你知不知道辽东东部是什么地方？"
"知道。女真地界。"
"知道你还去？你现在是军需使，不是斥候。巡边的事让边军去做就行了。"
"边军不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他们没发现问题。只有我发现了。"
徐渭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徐渭叹了口气。
"那我就一句话——活着回来。"
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辽东的秋天，天高云淡。北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寒意。
林昭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骑着一匹普通的辽东马。铁牛和两个护卫也换了便服，看起来就像是去边境做买卖的商人。
四个人、四匹马，沿着辽河一路向东。
第一天走的都是熟路。沿途经过几个卫所，林昭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看了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卫所的烽火台，有些已经破败了。有的烽火台的顶上长了草——草长得老高，说明至少一年没人上去过。
铁牛也看到了。
"这些卫所，是不是太松懈了？"
"不是松懈，"林昭说，"是没钱。维护烽火台要钱，养烽火兵也要钱。朝廷拨的钱都不够吃饭了，谁还管烽火台？"
"那万一出事了呢？"
林昭没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出事的时候，就晚了。
第二天，他们进入了真正的边境地带。
这里的地形开始变得复杂。丘陵连绵起伏，树林密密麻麻，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蜿蜒其间。路的两边是齐腰高的野草，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有无数人在草丛里穿行。
铁牛的手一直握在刀把上。
"大人，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
"咱们要不要绕路？"
"不用，继续走。"
又走了两个时辰，林昭看到了第一批女真人的营地。
从远处看，营地规模不算大。大概有三四十顶帐篷，牛羊在营地周围散养着，几个女真妇人正在河边洗衣服。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游牧营地。
但林昭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营地的布局。
一般的女真营地，帐篷是随便扎的，没什么规律。但这个营地的帐篷排列整齐，留有通道，营地外围还有简单的栅栏。
这不是普通牧民的营地。
这是军事营地。
林昭勒住了马。
"怎么了？"铁牛问。
"你看那个营地。"
铁牛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有什么问题？"
"帐篷排得太整齐了。"
"整齐怎么了？"
"整齐说明有人专门规划过。一般的牧民营地不会这么规整。"
铁牛仔细看了看，发现林昭说得对。
那些帐篷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排列成行行——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游牧营地，而是一个"兵营"。
林昭没有靠近那个营地。他绕了过去。
因为一旦靠近，就会被发现。被发现之后，要么被当作奸细抓起来，要么被迫解释身份。不管哪种结果，这一趟巡边就废了。
他们继续向东走了两天。
这两天里，林昭看到的东西，让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很多营地。每一个营地都不大，但数量多。从第一个营地开始，每走十几里就有一个。这些营地分布在河谷和平地上，形成了连绵不断的居住带。
他看到了道路。边境地带的道路本来不多，但最近明显被拓宽了。路上有车辙印——深且宽，是大车反复碾压的结果。大车上运的是什么？看不出来，但那深深的车辙印说明了一件事：这条路上的运输量，非常大。
他还看到了人。女真人在边境上行走的人，比以前多了。以前从辽东到女真地界，走上一天也不一定能碰到几个人。现在每隔一两个时辰就能碰到一队人或几辆马车。这些人看到林昭他们四个，会打量他们一眼，但不会上前搭话。
"大人，"铁牛压低声音说，"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人太多了。这些女真人，不像是在这里过日子——他们像是在往这边搬东西。"
林昭点了点头。
铁牛的观察没错。
这些女真人不是在迁徙——迁徙会带着老人、孩子、全部家当。但这些女真人，大部分是青壮年男子，带着大车和驮马，行色匆匆，不像是搬家，更像是——运输物资。
第三天中午，林昭遇到了一个女真商人。
这个人是一个人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满了皮货，正在路边歇脚。他看到林昭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用非常蹩脚的蒙古语打了个招呼。
是的，蒙古语。
在那个年代，辽东边境上通用的语言不是女真话，也不是汉语，而是蒙古语。因为蒙古人在草原上统治了几百年，女真人和辽东的汉人多少都会说几句蒙古语。
林昭会蒙古语吗？
会一点。
他在镇虏卫那半年，利用业余时间跟一个老兵学了一些。虽然称不上流利，但应付日常对话足够了。
"你好，"林昭用蒙古语说，"从哪儿来？"
那女真商人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从东边来。皮货，拉到广宁去卖。"
"东边？东边哪个部落？"
"建州。"
林昭心里一动。
建州女真的商人。
"生意怎么样？"林昭一边说，一边下马，在路边坐下，做出要聊天的样子。
女真商人递给他一个皮囊——里面装的可能是马奶酒，但林昭没敢喝，只是接过来闻了闻。
"生意还行。"商人说，"今年草好，牛羊肥，皮货也多。"
"草好？"
"对。"商人指了指脚下，"你没注意到吗？草原上的草，今年长得特别好。"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但林昭的脑子，猛地炸了一下。
这话本身没问题。今年辽东雨水确实充沛，草长得好。
但问题是——草长得好，意味着什么？
对牧民来说，草长得好意味着牛羊有充足的饲料，意味着畜群可以快速壮大。
对军事指挥官来说，草长得好——意味着战马有充足的草料，意味着可以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提供后勤保障。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谈论天气和畜牧，实际上是在说——准备充分了，可以开战了。
林昭看着那个女真商人，脸上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这个人说这句话，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无心的，那就说明草原上确实在准备什么，而且这种准备已经成了日常的共识，连一个普通的贸易商人都觉得"草好"是个值得提一嘴的事。
如果是故意的——那就是在试探他。
林昭不动声色地接话："草好是好事。牛羊多了，日子就好过。"
"是啊，"商人说，"日子好过了，就得多想想别的事。"
"什么事？"
商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拉起马车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林昭一眼。
那一眼，让林昭的脊背有些发凉。
铁牛凑过来问："大人，他跟您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说草长得挺好。"
"草？"
"对。草。"
铁牛挠了挠头，不太明白。
林昭翻身上马。
"走吧，继续走。"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那个女真商人的话默念了好几遍。
草原上的草，今年长得特别好。
这句话，也许只是一个牧民对天气的感慨。
也许不是。
也许，它是一句暗号。一句只在某些人之间传通的暗号。
林昭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辽东东部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第四天，林昭决定折返。
不是因为安全问题——虽然铁牛已经念叨了二十几遍"太危险了"。
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他看到的证据已经能够支撑他的判断：女真部落确实在备战。
营地扩张了。道路拓宽了。物资运输频繁了。边境上的人口密度增加了。而且他注意到最关键的一个细节——这些女真营地，全部集中在离边境线一百里以内的区域。
为什么？
因为从军事角度看，这个距离是最适合发动突袭的。太远——后勤跟不上。太近——太容易被发现。一百里，骑兵突袭只需要一天一夜。
林昭在返程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盘算一个问题。
他知道女真人在备战。
但问题是——他们的目标是谁？
是大明吗？还是鞑靼？
从地理位置来看，辽东东部女真部落的西边是大明，北边是鞑靼。一直以来，女真人是大明的藩属，跟大明的关系还算和平。他们跟鞑靼则是世仇。
按照常理，女真人应该去对付鞑靼。
但林昭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女真人在囤铁。铁是打兵器用的。
如果他们的目标是鞑靼，那他们囤铁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打鞑靼的事，他们完全可以跟大明光明正大地提需求——大明不但不会反对，还会支持。
偷偷摸摸囤铁，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的目标，不是鞑靼。
是大明。
林昭回到广宁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的晚上了。
他风尘仆仆，嘴唇干裂。
徐渭在军需司衙门等他。看到他的样子，徐渭愣了一下。
"怎么样？"
"很不好。"
"到什么程度？"
林昭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把他在边境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全部说了一遍。
徐渭听完，脸色也变得很凝重。
"女真人在备战？"
"对。"
"目标是咱们？"
"大概率。"
徐渭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
"你打算怎么办？"
"写密折，送京城。"
"有用吗？前几天你报给总兵府，他们理都没理。"
"所以我不走总兵府了。我走锦衣卫的渠道。"
"锦衣卫？"
"对。"林昭说，"锦衣卫在辽东有人。我可以直接给北镇抚司写密折，让他们递上去。"
徐渭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条路可以走。但你有没有想过——密折到了京城，谁来看？"
"当然是谁该看谁看。"
"那万一落在不该看的人手里呢？"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只能赌了。"
"赌？"
"赌徐阶的人，比严嵩的人先看到。"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
秋天的辽东，夜风已经有了冬日的寒意。
林昭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黑暗中的辽东大地。
他知道，在这片大地上，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生长。
像草一样。
看起来不起眼。
但等到足够多、足够高的时候——
一场大火，就能烧了整个草原。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6006/5476351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