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严嵩的警觉
话题回到严嵩府上。
上一章说到严嵩父子在书房里谈了那番话，但没说完。严世蕃走后，严嵩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他在想事。
大明朝的官场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别小看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人。
严嵩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从嘉靖初年入仕，到后来步步高升，一直到坐上首辅的位置——这一路上，他扳倒了无数对手，也见过无数人被扳倒。他太清楚了：那些被扳倒的人，大多数不是栽在大事上，而是栽在他们看不起的小事、小人物身上。
林昭是小人物吗？
从官阶来看，是的。正六品，在京城这块砖头砸下来能砸到三个三品大员的地方，六品官连个屁都算不上。
但严嵩心里清楚，这个"小人物"有点不对劲。
第二天一大早，严嵩没有去内阁。他跟司礼监打了招呼，说自己身体不适，告假一天。这在严嵩身上是很少见的事——这位老首辅虽然年纪大了，但一年到头能请假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他告假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严阁老病了"——这个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官场。
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严嵩不是病了，他是在等人。
人来了。
来的人叫赵文华。
嗯，这个名字可能有些读者觉得耳熟。没错，这就是那个在东南沿海搞军需、弄出了不少烂摊子的赵文华。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赵文华后来被调回京城，在工部挂了个闲职。但他最核心的身份，从来没有变过：严嵩的门生、心腹、走狗。
当然，赵文华不觉得自己是走狗。他认为自己是"严阁老的得力干将"。
但不管叫法如何，实质是一样的。
赵文华进到书房的时候，严嵩正在喝茶。
"老师。"赵文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坐。"
赵文华坐下来，看了看严嵩的脸色。老师今天看起来没什么异常，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但赵文华跟了严嵩这么多年，知道一个规律：老师越是从容的时候，越是心里有事。
"老师找学生来，不知有何吩咐？"
严嵩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文华，你对辽东那边的情况，了解多少？"
赵文华愣了一下。
辽东？他一个工部侍郎，平时管的是修桥铺路、营造宫殿，辽东那边的事情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但老师既然问了，肯定是问有所指。
"学生惭愧，对辽东那边不不太了解。"赵文华很诚实，"但老师想问什么，学生可以去查。"
"不用查了。"严嵩说，"我就问你一个人——林昭，你听说过没有？"
赵文华想了想。
"听过一些。"
"说说看。"
赵文华整理了一下思路。
"林昭是镇北侯林岳的长子，三年前得罪了世蕃公子，被流放到辽东去了。据说到了辽东之后，管了几年仓库，不知怎么地就升了官，当了辽东镇的军需使。这人有点本事——辽东那边的将领对他的评价不错，说他搞的什么仓储制度把军需账目理得很清楚。但说到底，就是个六品的小官，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不足为虑。"
严嵩听完，没有说话。
沉默。
赵文华开始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说错了。
果然，严嵩开口了："你知道昨天晚上，皇上在御前会议上问了什么吗？"
赵文华心里咯噔一下。他昨晚不在御前会议现场，但他的消息渠道已经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他了。他当然知道皇上问了林昭的事。但他没想到老师会这么直接地提出来。
"学生听说了。"
"那你怎么看？"
赵文华沉默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如果说林昭有威胁，那等于承认严党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人，是失职。如果说没有威胁，那万一将来林昭真成了气候，自己就是今天说错了话的那个人。
但赵文华毕竟是久经官场的人，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回答方式。
"学生以为——此人目前确实不足为虑。但既然皇上已经注意到了他，就不该掉以轻心。"
这个回答很聪明。既没有否定之前的判断，又表达了重视的态度。
严嵩看了他一眼，算是认可了这个回答。
"胡惟中已经出发去辽东了。等他回来再说。"
赵文华点了点头。
但严嵩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赵文华的心里翻起了波澜。
"不过——你去兵部走一趟，调一下辽东军需使衙门过去三年的文牍存档。我要看看那份东西。"
赵文华愣了一下。
三年来辽东军需使衙门的文牍存档？那东西多得能堆满一间屋子。老师这是要下多大的功夫来查一个人？
但他没有多问。严嵩的吩咐，他从来不敢多问。
"学生马上去办。"
赵文华走后，严嵩又坐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封信上。那封信是昨天晚上半夜送到的——写信的人没有署名，但凭严嵩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从东厂流出来的东西。
信的内容很简单：徐阶在御前会议之前，曾经派人去锦衣卫北镇抚司打听过一个人的情况。
没写那个人的名字。
但严嵩不需要猜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徐阶啊徐阶，"严嵩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你下手倒是快。"
说完了林昭这边的事，我们再看看严世蕃在干什么。
严世蕃今天没出门。
这个在京城官场上以"嚣张跋扈"著称的严大公子，今天居然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这让很多人意外。但了解严世蕃的人都知道——他不出门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想事情。
严世蕃的脑子，是大明朝最值钱的脑子之一。
这个人虽然长得丑、品行差、口碑烂，但你不能不承认他的智商确实高。他的政治嗅觉，敏锐到让人害怕。
他会因为什么事情把自己关在家里？
答案是：林昭。
严世蕃此刻坐在自己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张辽东的地图。地图是手绘的，标注了辽东各卫所的位置、驻军人数、军需储备情况。这张图是他昨天晚上连夜让人找来的。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地图上的一个点——镇虏卫。
镇虏卫位于辽东镇的东北方向，距离广宁城大约两百里。这个地方不大，驻军也不过三千多人，在辽东镇的军事版图上，算不上一线要塞。
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卫所，在过去半年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按照军方的报告，镇虏卫的军粮储备从三个月增加到了八个月。战马存栏量翻了三倍。军械库里的刀枪弓箭，从"勉强够用"变成了"还有富余"。
这些数据的来源是什么？
是林昭。
严世蕃放下地图，揉了揉那只独眼。他现在脑子里盘桓着几个问题：
第一，林昭的屯田和互市，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有人在背后帮忙？如果是有人帮忙，那个人是谁？
第二，东厂的密报对林昭的评价很正面——这不正常。东厂向来喜欢写负面材料，因为那样才能让皇帝觉得"东厂在干活"。但这次东厂给了林昭一个相当正面的评价。要么是林昭确实干净得没毛病可挑，要么是有人在东厂内部帮林昭说话。
第三，徐阶的态度。徐阶在御前会议上替林昭说话了——这件事本身不奇怪，徐阶一直喜欢拉拢有能力的年轻人。但奇怪的是，徐阶替林昭说话的时机。就在皇上问起林昭的当天，徐阶就像早有准备一样站了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徐阶早就知道皇上会问这件事。那他怎么知道的？是东厂的人透露给他的？还是另有渠道？
这三个问题，严世蕃一时半会儿想不通。
但他知道一件事：能够让三个问题同时说不清楚的人，绝对不是简单人物。
"来人。"
一个下人快步走进来。
"公子有何吩咐？"
"去把胡惟中叫回来。"
下人愣了一下："胡大人今早已经出发了。"
严世蕃皱了皱眉。
"已经走了？"
"是，天没亮就动身了。"
严世蕃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挥了挥手，让下人退下了。
走了就走了吧。反正胡惟中去了辽东，正好可以实地看看那个林昭到底是什么路数。
但严世蕃心里，多了一层不安。
这种不安，不是因为他觉得林昭有多大的威胁。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林昭的了解太少了。
一个你不知道底细的人，才是最危险的人。
此时的辽东，广宁城。
林昭当然不知道京城那边发生的事情。他今天很忙——忙到什么程度？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原因很简单：京城那边突然来了一个公文，说兵部要派人来辽东盘查军需事务。
"兵部巡视员？"林昭看着公文，皱了皱眉。
铁牛在旁边啃着一块干饼，含含糊糊地问："大人，兵部的人来干啥？"
"说是要盘查辽东镇的军需。"
"那不是查咱们吗？"
"大概是这个意思。"
铁牛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大人，咱们有啥问题不？"
林昭想了想。
"没有。"
"那还怕啥？"
"不是怕。"林昭说，"是觉得奇怪。兵部上一次派人来辽东盘查军需，是三年前的事了。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要来？"
铁牛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完全听不懂这个问题。
林昭也没有指望他能听懂。
他拿着那份公文，又看了一遍。公文的格式、用印、措辞——都很正规，一看就是正经的兵部公文。签发人的名字是兵部左侍郎某某某，也是真名实姓。
但林昭总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任何事情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兵部巡视员，什么时候不来，偏偏在自己把辽东军需整顿得差不多的时候来——这时间点也太巧了。
"徐渭呢？"林昭问。
"徐先生去城外的屯田那边了，说要看看今年的冬小麦长势。"
"派人去叫他回来。"
"好嘞。"
铁牛跑出去了。林昭坐回椅子上，又把公文看了一遍。
他有一种预感——这场戏，要开始唱了。
只是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
当天晚上，徐渭回来了。
他听完林昭的叙述，拿着那份公文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来者不善。"
"你也觉得有问题？"
"不是觉得。"徐渭说，"是肯定有问题。"
他指着公文上的一处细节——签发日期。
"你看，这份公文是十一月初三签发的。但按路程算，从京城快马到广宁，最快也要八天。今天是多少号？十一月十五。也就是说——这份公文在路上走了十二天。"
林昭明白了。
"你在说——中间有人在路上耽搁了？"
"不。"徐渭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公文在路上走了十二天，但送公文的人说路上没有出任何意外。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份公文被故意压了几天才发出——甚至可能，写公文的日子和真正发出的日子不是同一天。"
"为什么？"
"因为有人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先派人过来，需要时间先布置一些东西，然后再让公文'准时'到达。"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巡视员已经到了？"
"有可能。"徐渭说，"甚至可能已经在广宁城里了。他不出面，只是在等公文正式到达之后，再以'昨天才到'的名义出现。"
林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好家伙。这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徐渭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怕了？"
"怕什么？"林昭也笑了，"我行的正坐的直，怕什么盘查？"
"哦？"徐渭挑着眉，"真的行得正坐得直？后勤基金的那笔账——"
"嘘——"林昭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个不算。"
徐渭哈哈笑了起来。
但笑归笑，两个人都知道——这场盘查，不是普通的盘查。这是一场试探，一场摸底，一场来自京城大人物的试探。
而他们，只能接招。
当晚，林昭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事。想那个即将到来的巡视员是谁，想他背后的人是谁，想自己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然后他想到了沈青禾。
她已经回京一个多月了。按照约定，她应该会联系锦衣卫的人，把京城的消息传过来。但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这让林昭有些不安。
但转念一想——沈青禾是锦衣卫总旗，不是普通人。她做事向来有分寸，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林昭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不管来的是谁，他都要把辽东军需使衙门这块招牌撑住了。
让京城的人看看，他林昭——不是靠关系爬上来的，是靠真本事。
这一夜，广宁城的雪下得很大。
而京城的严府，灯火通明。
严嵩和严世蕃也还没有睡。父子俩对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盘残棋。
严嵩执黑，严世蕃执白。
棋盘上的局面很微妙——黑棋看似占据了优势，但白棋在角落里藏了一条大龙，一旦活出来，就能反败为胜。
"爹，你说那个林昭——"严世蕃落了一子，"他现在知道我们要派人去吗？"
"不知道。"
"那他不是完全没有防备？"
"不一定。"
严嵩落了一子。
"有些人的防备，是不需要知道对手是谁的。他们把每件事都做到无可挑剔——不是为了防备哪一个人，而是为了'任何时候都不怕任何人来查'。这种人，才是最麻烦的。"
"那就让他麻烦不了。"严世蕃说。他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不急。"严嵩说，"先让胡惟中去摸一摸他的底。底细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动手。"
"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胡惟中查不出任何问题呢？"
严嵩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
如果胡惟中去了辽东，翻了个底朝天，却发现这个林昭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那怎么办？
一个干净的对手，往往比一个脏的对手更难对付。因为你可以用脏手段对付一个脏人，但你不能用脏手段对付一个干净人——至少在明面上不行。
"查不出问题，就不查。"严嵩说。
"不查？"
"不查。"严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如果查不出问题，那就说明这个人确实有本事。在朝廷里，有本事的人——要么成为朋友，要么成为敌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儿子。
"一个查不出问题的敌人，比一个查得出问题的敌人可怕十倍。所以，如果查不出问题，那就想办法把他变成朋友。"
严世蕃听完这句话，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某些事情上，父亲的格局，比他大。
不是因为父亲比他聪明，而是因为父亲比他更懂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
或者说，是不应该得罪的。
那个远在辽东的林昭，会是那种人吗？
严世蕃不知道。
但很快，他就会知道了。
窗外，更大的梆子声传来——三更天了。
严府的书房里，灯火仍然没有熄灭。
严嵩和严世蕃的对话，持续了一整夜。
他们讨论了很多人——徐阶、沈青禾、胡惟中、曹钦——大明朝官场上那些在这盘棋局中有可能落子的人。
但他们讨论得最多的，还是林昭。
一个远在辽东、只有六品的小官。
而在千里之外的辽东，林昭正睡得香甜。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现代，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面前堆着一摞《后勤管理学》的教材。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书页上，暖洋洋的。
他在梦里翻了一页书，然后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自己上次在镇虏卫仓库里找到的那本破旧的《武经总要》，里面的夹层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他还没来得及打开。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决定今天去一趟镇虏卫，把那本破书找出来看看。
他不知道的是——就是这个决定，揭开了一个埋藏了三年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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