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嘉靖的目光
夜深了。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嘉靖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纸——《辽东边防策》，全文。
他本打算随便翻翻就睡觉的。奏折他看多了，每年从全国各地送上来的策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写得再好也就是那回事——先拍马屁，再说问题，最后表忠心。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套路。
所以他一开始是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态翻开第一页的。
然后他就没有停下来。
第一页，他看了三分钟。
第二页，他看了五分钟。
第三页，他看到那些数据的时候，坐直了身体。
嘉靖帝这个人，不是什么明君。他贪权、猜忌、迷信丹药、沉迷修道。但他有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优点——他不蠢。
非但不蠢，还相当聪明。
聪明的皇帝，看到一份不一样的东西，第一个反应不是欣赏，而是怀疑。
他怀疑这份策论是假的。怀疑那些数据是编的。怀疑林昭这个人是在作秀。
所以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
第二遍不是为了欣赏文章，而是为了挑毛病。
他挑了一晚上。
每当他觉得"这里的数据不太对吧"的时候，他就会翻出辽东那边送上来的正经边报，对照着看。
然后他发现——林昭的数据，跟边报上的数据，完全一致。
甚至有些数据，边报上没有写的，林昭反而写了。
比如女真商人采购铁器的数量。边报上只笼统地写了一句"女真诸部互市如常"，但林昭写的是"四月至十月，增长约三倍"。
嘉靖帝放下策论，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没在意。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是在整理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去，把严嵩叫来。"
旁边的太监愣了一下："陛下，现在快子时了……"
"朕说，把严嵩叫来。"
"……是。"
太监不敢多嘴，一溜小跑出去了。
严嵩赶到乾清宫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子时三刻了。
这位七十三岁的老首辅大半夜被从被窝里叫起来，披着一件貂皮大氅就赶来了。他的头发有点乱，脸色也不太好——毕竟年纪大了，半夜被叫起来，谁也受不了。
但他进乾清宫的时候，腰杆还是直的。因为他知道，皇帝半夜召见，一定有大事。
"臣严嵩，参见陛下。"
"免礼。"嘉靖帝指了指面前的那沓纸，"辽东那份东西，你看过没有？"
严嵩的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纸。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徐阶的手笔。
今天下午在内阁，徐阶在皇帝面前"不小心"掉了几页纸的消息，已经传到严嵩耳朵里了。他的眼线多得很，宫里宫外，哪里都有他的人。
"回陛下，臣看过了。"严嵩回答。
"什么时候看的？"
"大约两日前。林昭的策论送到京城后，臣通过一些渠道看到过全文。"
嘉靖帝点了点头。严嵩承认看过，这说明他老实——或者说，他知道瞒不过。
"你觉得写得怎么样？"
严嵩沉默了一下。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如果说写得不好，那就是睁眼说瞎话——皇帝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如果说写得好，那林昭这小子就入了皇帝的眼，这对严嵩来说不是好消息。
所以严嵩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有见地。但也有一些地方……过于激进。"
"激进，指的是哪些地方？"
严嵩没想到皇帝会追问。他本以为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能糊弄过去。
"回陛下——比如，策论中建议扩大边市规模。扩大边市固然可以增加朝廷的收入，但也可能让关外的蛮夷得了铁器盐茶，助长了他们的实力。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还有呢？"
"还有——策论中提到重整辽东仓储体系。这固然是好事，但辽东各卫所的仓库年久失修，若要全部重建，耗费的钱粮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朝廷现在用钱的地方太多——南边要抗倭，北边要防虏，漕运要修，黄河要治——每一处都要钱。辽东的仓储问题，恐怕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解决。"
严嵩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直接说林昭写得不好。他只是从"实际操作"的角度指出了"困难"。这就好像在说：林昭的想法是好的，但朝廷没钱，所以办不了。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嘉靖帝是什么人？
他听出了严嵩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在给林昭使绊子。
严嵩不希望林昭这个新人出头。因为林昭是徐阶的人。或者说，徐阶正在拉拢林昭。
嘉靖帝没有再问什么。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严嵩跪安，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透出的灯光。脸色很不好看。
"徐阶……"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行。"
说完，他上了轿子，消失在夜色中。
乾清宫里，嘉靖帝坐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桌上那沓纸，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他在思考时的小习惯。
严嵩的回答，他不满意。他不是不满意严嵩说的那些"困难"——那些困难确实存在。他不满意的是，严嵩只说了困难，没提解决方案。
这就好比一个人跟你说"这里有个坑"，然后就不说话了。你当然知道那是个坑，但你不关心那个坑，你关心的是怎么把坑填上。
而林昭的策论里，恰恰就写了很多"怎么填坑"的东西。
嘉靖帝重新拿起策论，翻到了那四条建议。
他又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做了一件让身边太监都愣了一下的事——
他没有像平时处理其他奏折那样，看完往旁边一扔。
他拉开书桌右边的抽屉，把那份策论放了进去。
然后关上抽屉。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
但旁边伺候的太监，眼睛都直了。
他们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奏折、策论的命运——大部分被扔在一边，积灰；小部分被批红之后发回；极少部分被皇帝放进抽屉里。
放进抽屉里的，就是皇帝打算好好琢磨的东西。
这意味着——
那个叫林昭的辽东军需使，已经入了皇帝的眼。
而且入得不浅。
太监悄悄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他有一个同乡在严嵩府上当差，明天一早，这个消息就会传到严嵩耳朵里。
当天晚上，嘉靖帝睡得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本策论。
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林昭，到底是什么人？
镇北侯府的世子，从小在京城长大的纨绔子弟，被贬到辽东之后，突然变成了一个能写出这种策论的人？
这不合常理。
而且，让嘉靖帝更在意的是——徐阶是什么时候跟林昭搭上线的？
徐阶今天在乾清宫"不小心"掉出那几页纸，嘉靖帝心里门儿清——那是故意的。
但徐阶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心思，把一个正六品的边关小官推到皇帝面前？
是因为林昭真有本事，还是徐阶想扶植自己的势力？
这些问题，让嘉靖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容易信任别人的人。事实上，他谁也不信。他不信严嵩，不信徐阶，也不信林昭。
但他相信一样东西——数据。
而林昭的策论里，全部是数据。
这就让嘉靖帝很矛盾了。
他不相信写策论的人，但他相信策论里的数据。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对这封策论产生了更大的兴趣。
第二天一早，嘉靖帝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上早朝，而是打开书桌的抽屉，把那封策论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是他第三次看了。
第三次看完，他叫来了东厂的人。
东厂的提督太监叫冯保。别误会，不是万历年间那个大名鼎鼎的冯保——现在这个冯保，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管着东厂已经有六年了。他办事利索，嘴严，最重要的是——他对皇帝绝对忠诚。
至于他跟严嵩、徐阶之间有没有什么来往——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冯保。"
"奴婢在。"
"朕要你去一趟辽东。"
冯保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一丝意外："请陛下示下。"
"辽东有个叫林昭的军需使。"嘉靖帝说，"朕想知道，他这个人，和他策论上写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冯保明白了："陛下是要奴婢——"
"暗中调查。不要惊动任何人。"嘉靖帝的语气很平淡，但平淡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辽东，不要以朝廷官差的身份。用什么身份你随便想，总之别让林昭知道你在查他。"
"奴婢明白了。"
"多久能回来？"
"从京城到辽东，快马来回，加上勘察的时间……大约二十天。"
"朕给你一个月。"
"谢陛下。"
冯保磕了个头，退出了乾清宫。
他走后，嘉靖帝又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端了一碗参汤进来："陛下，该用早膳了。"
嘉靖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本策论。
然后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向了膳桌。
但他的脑子里，始终转着一个念头——
这个林昭，到底是什么人？
同一时间，内阁。
严嵩也知道了昨晚的消息。
当他知道皇帝把那本策论放进了抽屉里的时候，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放进抽屉了？"他问。
"是。"报信的人低着头，"乾清宫的人亲眼看见的。"
严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在内阁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放进抽屉"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皇帝感兴趣的东西。
皇帝对什么感兴趣，就会花时间去琢磨。一旦琢磨透了，就会做出决定。
而皇帝的决定，往往是无法改变的。
严嵩坐不住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值房里来回踱步。
他当首辅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一次，他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林昭这个人，他之前太轻视了。
他以为林昭就是镇北侯家那个不成器的废物，被赶到辽东自生自灭的。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能在短短半年内，从一个管仓库的仓大使爬到军需使的位置。
更没想到，他居然能写出让皇帝都动容的策论。
这已经不是一只蚂蚁了。
这是一只正在长大的老虎。
"世蕃呢？"严嵩问旁边的下人。
"少爷今天没来内阁，好像去了醉仙楼。"
"去把他叫回来。马上。"
"是。"
严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喃喃自语："看来，这个林昭，得认真对付了。"
而这个时候的徐阶，正在家里浇花。
他听到皇帝把策论放进抽屉的消息时，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给那盆兰花浇水。
他旁边的弟子——一个年轻的翰林——忍不住问："阁老，您就不高兴吗？皇帝对林昭的策论这么感兴趣，这说明您的推荐起了作用啊。"
徐阶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地说："高兴什么？皇帝感兴趣，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什么考验？"
"东厂的调查。"徐阶说，"你以为皇帝会只凭一封信就信任一个人？做梦。他一定会派人去查。查清楚了，才会做决定。"
年轻的翰林愣住了："那——林昭经得起查吗？"
徐阶笑了。
"你放心。"他说，"林昭那个人……如果你去查他，你只会查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他是真的在做事。"
徐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笃定。
他这辈子阅人无数，看人极准。有些人，你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底色——有的人是红的，有的人是黑的，有的人是灰的。林昭的底色，他看得出来——那是真正的实干家的底色。
这种底色，不怕查。
越查，越亮。
而就在京城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辽东的时候，辽东的林昭，正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在仓库里清点物资。
他蹲在一袋袋粮食中间，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拨拉着算盘。旁边站着铁牛，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块木板，帮大人记数。
外面天寒地冻，仓库里也不暖和。林昭的鼻子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但他干得热火朝天。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账面库存和实际库存，差了三百斤黄豆。
就三百斤。
但他还是认真地把每一袋粮食都重新称了一遍，直到找到了那三百斤的差额——原来是有两袋豆子在搬运的时候，袋子被磨破了，漏了一些。
铁牛看他为了三百斤黄豆忙活了一下午，忍不住说："大人，三百斤豆子而已，至于吗？"
林昭看了他一眼："积少成多。今天三百斤，明天五百斤，一年下来就是上万斤。粮仓里差一万斤，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事。"
铁牛听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他觉得大人说得对。
于是他也蹲下来，帮林昭一起搬那几袋豆子。
主仆两个人在寒冷的仓库里忙活了一下午，直到天快黑了才弄完。
林昭站直了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看着重新码放整齐的粮袋。
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场围绕着他的风暴，正在慢慢成型。
皇帝的桌子里，放着他的策论。
东厂的快马，正朝着辽东的方向飞奔。
内阁的两位大佬，正在为他的名字而暗中较劲。
而他本人，此刻正心满意足地走出仓库，想着回去吃什么晚饭。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6006/5476348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